第四十六章 陈有福含恨绝人寰 方小云凄苦恸天地 老陈良才没等到长孙陈世杰从上海回来,就双腿一蹬,咽气了。这时,人们才刚刚吃过早饭。奄奄一息之时,老陈良才没念叨来不及见面的大孙子,嘴里却是不断地呼噜呼噜的,“书——书,书”地叫个不停。他睁大已是浑浊得看不清东西的双眼,伸出一只青筋暴起的老手,慢慢四处摸索。别人不懂他的意思,陈有福赶上前来,将那破三国塞到他手中,老家伙这才心安理得地合上双眼,平静地去了。众人七手八脚地帮他穿上寿衣——深蓝色的老棉袄老棉裤,僵硬的双脚套上千层底的老布鞋,再将他连同摊在地上的席子一起“长高”(当地风俗,人死了要离地),搬到搁在两条大凳上的门板上。一尺宽的白布,摊开,从脚蒙到头,并将他的脸盖上。用两根筷子各撑起一只脚尖。脚头的门板上的小碗里,注入大半的香油,棉花做成的油捻子搁在碗边,已经点燃,不时发出“呲啦呲啦”微小的炸响声,应是油碗中有水的缘故。一个年长者,掀起死者脸上的白布,掰开紧闭着的嘴巴,硬是塞进去一道黄色的“符咒”。家族中的人讲迷信,请了掐八字的先生弄的,防止这个在世靠小计小谋害人,而且十分不安生的司马大人,高兴起来了,再跑到阳间来危害乡里,要想办法镇压住他呢。死者头北脚南,脚头的地上,摆了个“化纸缸”。头扎白布条,身穿白大褂,腰缠粗麻丝的子孙们,轮流跪在前面的蒲团上,往缸里添烧着纸钱,不一会儿,满屋里便纸灰飘飞起来。油碗上摇曳着昏黄的孤灯。人从旁边走过,那灯火便会飘忽不定,平添了几多诡秘的色彩。亲朋好友,邻居庄客,陆陆续续地拎了捆纸来,陈家子孙便一个个陪着磕头。来人登记后,喝茶,闲聊,便等着吃“倒头”饭了。以前,“倒头”这天吃素,“六七”时的“下红”饭,才吃荤。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改革开放近二十年,经济条件好了,当地已经不分红白喜事,顿顿有荤,顿顿喝酒了。晚上,陈家请了七八个道士和十几个和尚,来诵经念佛,超度死者。一班和尚,在堂屋里,老陈良才躺在西边,他们在东边,围坐在用三张八仙桌凑起的佛台前,当家主持身披袈裟,面南而坐,下余的,挨着桌子一个个坐定。这个光头队伍里,年轻人居多,均为毛头和尚,都是些吃肉、喝酒、赌钱、嫖婆娘样样都来的货色。时下,当地老百姓有话,做和尚比当干部都快活,当干部还有些心事担担呢,做和尚鸟事没得,吃了玩,玩了睡,睡了爬起来喝,一个个养的是方面大耳,膘肥肉壮的。因为老陈良才年事已高,属正常死亡,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所以,和尚班子里还请来一位唱将,是个女的,据说,和坐在上岗子上的当家和尚有一腿。那女人,淮剧、扬剧、锡剧、越剧、京剧,什么都能唱,黄梅戏和流行歌曲就更不要谈了,特别拿手的是淮剧,一曲《秦香莲》,那个悲苦啊,能把在场的人眼泪唱下来。在附近四里八乡的,算是有些名气了,因此,她一开唱,陈家便来了一天井看热闹的人。她嘴一张,能唱上个几个钟头呢,正好把和尚道士们喝喝茶歇歇气。那一班道士,都是村里上了岁数的,吃斋修心好多年的道奶奶、道嗲嗲,坐在搭好敞篷的天井里。这些年纪大的,也算在念经,有谱没谱谁知道,还不是眼睛一闭,瞎念一气。那女子唱结束了,外人便会散去。佛道两家的二十多个弟子,便一个个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一夜不得歇台。 第二天天不亮,找了条大挂桨机船,把老陈良才的棺材送到附近的安丰火葬场,紧门户族中的人,一个个披麻戴孝,也都上了船。一路上,坐在船头的五六个吹鼓手,唢呐小号“噼里啪啦”地奏个不停,引得两岸早起的人们驻足观望。按规定,直系亲属是可以到停尸间、火化间的,直到亲眼目送死者上西天。把老陈良才推进大炉时,火化工感觉好奇,顺手使劲拽死者手中的那本书,好一会,也没弄下来。在旁边的陈有福着急了,赶忙上前,也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示意那工人将书烧了。那本破三国伴随了他父亲大半生,没了它,有福伙怕老鬼会经常回家找活人的麻烦。晚饭后,门头上叔子大爷的,帮忙把桌子大凳、酒杯汤匙、锅碗瓢盆等大小物件,送还给邻居,然后,一个个跟小云和有福伙打了招呼,便回家了。 陈家虽说两个儿子超生,二儿子罚得少,三儿子的罚款大部分是孙兽医掏的,经济上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家庭在小云的操持下,日子还算过得不错。前几年,房子翻建一新,青砖小瓦,高大宽敞。做豆腐也用上了磨浆机,省了不少的人力。但毕竟人口众多,特别是随着三个孩子的长大,负担越来越重,小云和陈有福都感到有些扛不住了。前段时间,上大学的大儿子打电话回来,说了郎支书和朱支书到上海去,定点帮扶,给了他钱。小云晓得其中的缘由,按照她以往的心气劲儿,肯定会让儿子退回去的,但生活已经逼得她不得不低头了。朱大昌此时的倾情之举,可谓雪中送炭啊。
亲友庄客都已经散去,小云和婆婆吃了点东西,都出来催促默默蹲在天井里石磨上的有福伙吃饭。他还是一言不发,手摇了摇,示意她们早点收拾了睡觉。一弯冷月,高挂天空。除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什么声音也没有,就连昆虫的叫声也听不到,出奇的安静,沉寂。深秋的寒意,一阵阵袭来。有福伙站起身,把白大褂往胸口收了收,又准备蹲回去。这时,小云拿了件夹克春秋衫过来,道:“不要坐在那上面,凉。”说完,便回身进了屋。她存心让有福伙一个人静静,这几天,她自己也累得不行,一顿洗了,便脱了睡了。有福伙把夹克衫披在身上,又蹲回到那久已不用的石磨上,抖抖索索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撕开封口,掏出一支。他是从来不抽烟的,心思重,这时,自然而然地就掏出打火机,点上了。自打听了他老子说出那惊天的秘密,有福伙便感到万念俱灰,满腹的苦水不晓得朝哪里倒了。自己是“二亨子”,不假,小云可以跟别人生十个八个的,都没问题,谁让你没那能耐的呢,可是,亲生父亲玩这一手,就让他实在有些吃不消了,自尊,屈辱,使得他下了最后的决心。夜已经很深了,小云和母亲应该都睡熟了。陈有福双脚撑着地,灰色的夹克衫罩在白大褂上,头上扎着白布条,一只胳膊支在腿上,一只手捏着烟卷,整个的就像一尊雕像,纹丝不动,只有嘴上的烟头,发出时红时暗的光亮。他将最后一支烟猛吸几口,惯掉,起身,甩下肩上的夹克衫,弯腰,将手伸进上面一只磨盘的磨眼里,提起来就朝外走。他轻轻开了北门,反手带上,然后,抱着石磨,快步来到河边,站在码头上,放下,回身看了看家的方向,酸甜苦辣各种滋味瞬时涌上心头,心中有太多的留恋与不舍,但更为强烈的是无奈呀! 他从小就患有小儿麻痹症,后来,又出天花,落下满脸的麻子,本来就惹人看不起,这下,自卑心理便越发加重了。无论是小时候上学,还是长大了在大集体干农活,处处被人取笑,时常被人当玩物,长年活在别人的冷嘲热讽里,受尽凌辱。要说过得有点人样,还是小云嫁过来之后。除了那一件事,人前人后的,小云还是处处长他的脸的。这么些年来,他从内心深处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小云把他当人看。他有自知之明,也很满足,一心想跟小云白头偕老,可老天爷不容他呀!他晓得这事肯定不怪小云,小云无数次地不肯单独与他老子待在一起,就足以证明这是老畜生作的孽,可再舍不得小云,也无济于事啊,他的内心已经容不下自己了,没有了尊严,人在世上还有什么活头! 良久,陈有福扭过头来。站在这无人的夜里,他很想哭,但又哭不出来,满肚子的苦水已经把他的泪水吸干了,只觉得心已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正一滴滴地往下淌,几近流干。他下意识地喘了口粗气,定了下神,便迅速解下腰间的粗麻丝,将一头套进磨眼里,扎紧,提起,另一头绕过脖子,打了个滑结,便下到水里,一步步向河心蹒去,粗麻滑结也同时向颈项一点点收紧,收紧…………
小云还在睡梦里,就被一阵阵哭喊声和房门急促的敲击声惊醒了,她赶忙披起衣裳,随来人急急地赶往河边。
原来,天刚蒙蒙亮,邻居徐进玉起大早下地,刚点篙撑船,就见不远的河面上竖起一个东西来。他将船移近了一点,定睛一看,好像是一只脚。他还算胆大,将船再靠近些,用篙子一摡,另一只套着鞋子的脚也浮出了水面。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的魂已经打头顶上冒出去了。他心下暗想,自己怎的这么倒霉的,清儿大早上的就碰见人寻死,唉——,没说头,已经遇上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死鬼拖上来,看看究竟是哪个。于是,他把篙子朝船上一撂,双手搭住那人的双脚,狠命地往上拽,乖乖,越是往上拖越觉着沉重。天,渐渐有些亮了。徐进玉把那人屁股弄得搁在船帮上时,已经是用尽了力气,稍微歇了一下,他一只脚踩住那人的大腿,双手探下去抓住那人的两只胳膊,使劲往上一提,磨盘浮出了水面,又陡然下滑,差点没把死者的头颅弄断。徐进玉跪下来,一手抓着那人的肩膀,一手拎住颈项上的粗麻,随着一声“唉咂嗨!”发力猛拉,将那人连同石磨拖上了后舱水泥船板上。他也一屁股跌坐下来。惊甫未定,他颤巍巍地爬起来。额上渗出不少的冷汗,他伸出胳膊擦了擦,弯腰看了看。尽管经过长时间的浸泡,死者的脸已经肿胀,发白,但依稀可见那些泛淡红的麻塘儿。“哎哟,我的妈耶,是有福伙啊!”徐进玉吓得叫出声来,慌忙拿起篙子,将船靠岸,桩绳一带,飞脚朝小云家跑去。小云的婆婆老早起床了,听徐进玉说他的儿子又投河自尽了,一时间呼天抢地起来。是啊,前天刚死了丈夫,昨夜又死了儿子,这样的打击谁人经受得起啊!小云急慌慌开了房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徐进玉来到河边,跳上船,看到了躺在船上的丈夫的那种惨相,再加上这几天十分劳累,身体非常虚弱,“啊——”的一声,便昏厥过去了。徐进玉吓得手忙脚乱的,跪着一条腿,一手托住她,一手对着她的人中使劲掐了几下。少顷,小云苏醒过来,极度的悲伤已使她哭不出声来,只是泪流满面。过了会儿,她陡然翻身而起,双膝着地,两手努力地去解有福伙颈项上的粗麻丝,可浸了水的麻丝怎么也解不开。她就伏上去,用嘴一根一根地咬,再用手发劲地撕扯,弄得嘴上手上都是血。咬断最后一根丝,小云把有福伙抱在怀里,头仰着朝天,声音嘶哑地大叫了一声:“老天爷呀,你不长眼哪,应该让我这个罪人去死啊。”便埋下头去,伤心地哀嚎起来……那哭声,足以使河水静默,树木肃立,飞鸟折翅,云天变色。此情此景,让身旁五尺高的汉子徐进玉都看不下去了。他别过脸去,一个劲地淌眼泪了。闻讯赶来的乡亲们,争拥着上船,劝小云不要伤心过度,哭坏了身子不行的,家里就全靠你了,先把有福伙弄家去再说。小云泪涕涟涟,死死抱着有福伙的尸体,任凭人怎样的劝解,就是不松手…………
小云当初进了陈家的门,跟有福伙毫无一丝的感情,但这么多年来的相濡以沫,风雨同舟,浓浓的亲情已经使彼此分不开了。虽说有福伙又瘸又麻,甚至有些小气,但他确实是一堵遮风挡雨的墙啊。没有家的避风港,当初,自己挺着个大肚子过来,那些个流言蜚语,哪里承受得起,一人一口唾沫就会把你淹死了。一个个孩子的出生,更有一阵阵的风刀霜剑,自己能够挺过来,昂着头生活,全耐有这么个男匠在身前挡着。随着年岁的增长,经历的事情多了,小云明显感觉到,有福伙跟自己是贴心的,大小事情能够担当,是个真男人。古话说的是,好人没长寿啊,有福伙应该算是一个好人。就这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的就不想活了呢,这也太蹊跷了,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啊!只是这两天一直不说话,死了父亲,不至于自己就去陪葬吧。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轻生的呢?小云下决心要弄个明白。
乡亲们终于劝小云松开了手。几个人抬着陈有福的尸体,上了岸,进了家,安放在席子上。人们忙着通知亲友,为死者做老衣。门头上的人又集中起来安排相关事宜。小云被几个妇女搀扶进房间,按在床上。她不肯躺下,她要找她的婆婆问个究竟,又不能说出口。正相互坚持间,她婆婆从外面挤进房来。小云朝大家挥挥手,示意众人回避一下。几个妇女退出去,顺手带上门。婆婆紧抓住小云的手,急切地细声诉说:“丫头啊,是老鬼把那件事告诉有福伙了呀,是他害了我的小伙啊,乖乖呀,伤心得扎实喨!”婆媳俩抱头痛哭,又不敢声张,泪水很快打湿了二人的前襟。过了一会儿,小云猛地推开她婆婆,打开房门,几步冲到堂屋北墙的桥台前,使劲将老陈良才的骨灰盒“乓”地一下,扔到天井里。那盒子顿时裂开,骨灰洒了一地。小云回身跪在有福伙尸体旁,又抱着他无声地哭了起来。众人被小云的举动吓呆了。门头上的几个人回过神来,瞪着眼睛想发作。小云的婆婆及时站出来阻拦,说道:“不怪小云我的儿,是老畜生害了有福伙的。”这时,郎支书心费、陈主任和朱大昌赶来了。郎支书安排几个人去天井里打扫,回身对小云的婆婆道:“老嫂子,家里接连出了大事,请你和小云要多保重身体呀。放心,村里会替你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倒头”那天,郎心费也过来吃饭的。他没看见孙兽医到场,而是她婆娘替他来的,心里就猜出个七八分了。
前几年,孙得道从家里拿了两万五千块钱,交给村里,替陈有福交了三儿子的计划生育罚款。他老婆的耳风里,老早就有那些个长舌妇们在刮了,只是不曾拿住他的把柄,不便发作,这次,家里的存折动了,就晓得不是好事,逼着他说出实情,他哪里肯招啊。孙得道长得是弱不禁风,那婆娘却是五大三粗的。她见孙兽医再三嘴硬,便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不要怪我收拾你。”这么些年来,婆娘还是一直惯着他的,不曾动过他一根指头。但她的男匠只顾嫖婆娘连家都不要了,还花去了这么多的血汗钱,还能饶得了他蛮,一定要给他颜色看看。望着廋得可怜的男匠,还是一副顽抗到底,视死如归的样子,那婆娘怒从心头起,一把钳住兽医的头发,往裤裆里一踹,按着,就是一顿饱捶,一边打一边道:“你以为老娘不晓得你把钱送到哪个逼洞去了,是的呀。从今往后,看见你到那烧饼店一次,老娘就打你一次,直到你尖心(服气)为止。”孙兽医被打得瘤瘤肿肿的,好几个月不敢拢有福伙家。 其时,各村的兽医已经被镇兽医站收编了,他每天都要骑摩托车上下班,有时也想拐道到陈家去,看看小云和儿子,但摸摸屁股,觉着还有些疼呢,便摇摇头作罢了。上次,他到陈家是因为实在熬不住了,偷偷从镇里直接奔了去,想惯惯儿子的,不料碰上了朱大昌,挨了一顿打,回家后,还不敢对老婆明说,跟婆娘撒谎,脸上的伤疤,是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蹭的。这回,老陈良才死了,要拿纸去陈家,他屁都不敢放一个了。眼睁睁看着婆娘对着他斜眼睛,然后,得意地出门去了。
郎心费起大早听到有福伙又死了,眉毛都簇起来了。他把陈主任叫到家里来,两人商量,现在有福伙家是孤儿寡母的,村里这时候应该出面帮忙,同时要上报镇民政部门,请求给予陈家必要的补助。具体事项谈完后,郎心费打了朱大昌的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朱大昌听了,向杨七雄请了假,就开摩托车到了郎支书家。简单地交换了一下看法,三人便带脚朝陈有福家走去。
第四十七章 猪大肠挺身帮孤寡 大牛逼滑头吃两家 郎心费打朱大昌这个电话,是动了一番脑筋的。陈家接连死了两个大男人,只落下婆媳俩和三个还分别在大学、中学、小学读书的孩子,说白了,家中只有小云一个人撑着了。农村里,没了男人的家庭是很难的,在庄上,必定要受女人们的气,男人们的欺。更何况,小云才四十出头,还是个很有风韵,十分标致的美人胚子,孤儿寡母的,没人给罩着,更是别想安生了,一定会有那些个不三不四的男匠儿,上门来找麻烦的。甚至,有些平常看上去一本正经的男匠,也会借口帮忙、借东西什么的,像苍蝇一样的不离左右。更可怕的是,有些离了经的男匠儿,看看久不得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灌上几口马尿(酒),玩霸王硬上弓,你家里没得男人,还能反抗到哪里去。在一个村的范围内,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事,往往就是小社会里最不稳定的因素。一件事情出来,如果处理不好,肯定会出现非常严重的后果,因此,切不可等闲视之。鉴于小云家目前所处的状况,郎心费认为,朱大昌这个时候应该站出来,不仅仅是经济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以及其他各个方面的支持与帮助,起码做到让小云一家不受人欺负。至于朱大昌如何面对小云,他的家庭、工作以及社会声誉等各方面的关系怎样来平衡,这些倒不怎么值得担心。凭这么多年与朱大昌的交往,郎心费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郎支书和陈主任,把陈姓门头上的几个年长者请过来商量,意思是,陈家接连死了两个人,能不能丧事从简。商量的结果,大家一致同意,能简单就简单,减少不必要的费用开支,像那些和尚道士的,就大可不必用了。当把这个想法告诉小云婆媳俩后,小云坚决不同意。她说:“我就是再穷,哪怕是卖家并产,也要把丈夫的后事办得体面些,起码不能输给那老鬼,绝不让庄上人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 朱大昌非常理解小云,不管她有什么想法,他都会全力支持她的,只是由于他身份特殊,自己不便直接出面讲话。再说,吃了小云无数次的闭门羹,他也揣摩不出小云对自己的真实心态。朱大昌把郎心费拉到天井里,拖到一边,道:“郎支书啊,我考虑,只要是小云提出的,就尽最大可能地满足她。你们村里如果有困难,我个人会倾力帮助的,放心。”郎心费道:“哎呀,朱支书啊,这个你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该村里出力的,我们是不会朝后缩的。只是,把场子弄得太大,你我就都只能在暗处用力,依我看,还是多注意点影响比较好。”朱大昌道:“郎支书说的是,还是你考虑得比较周到。这样吧,大事小情的,你做主,轮到我出头,你就吱一声。我相信,你拿出来的方案基本都是成熟的。” 陈家又开始通知亲朋好友了。当地的风俗,人走了就得“把死信”,就是让戴孝的晚辈上门告知。陈姓门头上的人,又是左邻右居地借桌子大凳、酒杯汤匙和锅碗瓢盆的了。天井里又用篷布搭了起来。和面粉米粉的,准备蒸馒头蒸糕点。打“厨房单子”的,调车去了安丰镇上。另外,又约了十二个道士,十五和尚,只是不要了那能唱的女子,因为,有福伙属于暴死,“少年亡”是不应该在举办丧事时有丝毫欢乐的成分存在的。因为有了村里的积极参与,所以,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其各项事务的规模也远远超过老鬼陈良才的了。吃中饭时,亲友庄客看见郎心费、朱大昌、万人艾和陈主任等七八个村干部悉数到场。人们在敬酒碰杯的同时,会在心下生出几分疑虑,特别是对朱大昌的光顾,议论的较多,他毕竟不是这个合并村的人。知情者大多会悄悄用手遮起半张嘴来,跟旁边的人轻声附耳,口口相传起来。见此情景,脸朝南坐在西北角大桌子的一条大凳上的郎、朱二位支书,会心地对视了一番。随后,朱大昌用劲在郎心费的大腿根上捏了一把,两人的嘴角都让人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饭后,朱大昌坐在桌上喝茶,跟西新庄的几个村干部谈了会儿事情,就起了身。他在想办法接近小云,但她从不拿正眼看他,并且,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朱大昌见小云不理自己,就跑去问陈姓门头上的人,他们家大儿子陈世杰什么时候回来。一个花红胡子的老头回答说:“昨天,他的嗲嗲火化后,从安丰回来,众人为了少耽误孩子们的学业,催他们早点回学校,弄了点吃的,兄弟俩就一个奔楚水一个去上海了。今儿早上,大家商量,就不要让孩子再回来了。小云听后,坚决不同意,非要让两个儿子立即赶回家。在楚水中学读书的二儿子已经回来了,大的估计应该马上也要到家了吧。”正说话间,外头有人嚷嚷:“大小伙家来了,大小伙家来了。”随着嘈杂的人声,大家一齐向北门望去。有福伙的大儿子陈世杰两眼红肿,快步行走。他进得门来,背包都没有拿下,就双膝着地,“噗通”一跪,伏在已“长高”到门板上的父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泪涕泗流。 有福伙在世,三个儿子中,对大儿子最好。小时候,只要一有空,他就会把世杰扛到肩膀上玩耍。小家伙有几次尿到他的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他还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歪着头对小云“呵呵呵”地憨笑说:“嗯,真香!”看到有福伙对世杰这么好,小云内心也比较感动,应该说,他和小云的感情基层,就是那时候打牢的。有福伙对大麻腿子好,其实道理也不复杂,他从内心觉着,不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他就寻不着这么好的婆娘了。而二儿子是结婚几年后养的,潜在对手是哪个都不晓得,这是他一生的心结,也是最令他郁闷而又愤懑的一件事,但他临死都不曾向小云打听,这是让小云从心里十分感激与敬佩的。三儿子明的是孙兽医的种,看见三麻腿子,就想到兽医的嘴脸,当然是叫人很不舒服的。他对大儿子偏心,一家人全看在眼里,日常生活中,除了老陈良才偶尔为二麻腿子打抱些不平,没人感觉有什么不正常。三个小伙中,世杰跟他老子最亲,最贴心,因此,面对父亲突然的死亡,怎能不让陈世杰悲痛万分呢。他从懂事起,在学校里就一直非常用功,目的是为了学有所成,长大后能好好孝顺父母。可老天爷不给他这个机会,子欲养而亲不待啊!嗲嗲刚送走,最亲的父亲又不在了,这对于一个年纪轻轻的学生来说,是怎样的打击啊!家里电话打过来,他就在问了,父亲为什么投河自尽,回答是不知道。当时,他收起手机,一下子就呆在那儿了,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坐在回家的长途车上,陈世杰回想和父亲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一幕幕的情景仍是清晰如初,就像是过电影一样的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春天,父亲用芦柴、画纸帮他糊风筝,然后,搀着他到旷野里放飞。父子两个折了柳条带在头上,玩打仗,捉迷藏。夏天,带他到小河里游泳。父子俩逮鱼虾,摸螺蛳,踩河蚌,弄了满满一木桶,回家烧上一顿丰盛的河鲜晚餐。秋天,到田野里扳“棒头”(玉米),摘香瓜,在沙土里挖花生。撑个小木船,到河沟里摘菱角。冬天,陪他打雪仗,在冻封的河面上滑冰。回家,用抱在手上取暖的铜炉子,炸蚕豆,炸麻花。一年都会去几趟湖东庄的婆奶奶(外婆)家。不论春夏秋冬,每次,父亲都要把他扛在肩上,一手扶着他,一手提着东西,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还是“呵呵呵呵”地欢喜的不得了…… 陈世杰跪着哭了好长时间,才被众人劝了爬起来。他擦干眼泪,低声问旁边的母亲,父亲是怎么死的,母亲说真的不晓得。他又去找奶奶,奶奶也说不晓得。他又问左右的叔子大娘,回答仍然是不晓得。陈世杰万分茫然,悲苦交加,几步跨到天井里,朝堂屋门边上一蹲,双手插进头发中乱揪,拼命地淌眼泪……几个大娘婶婶的过来劝他,并给他穿上孝衣,腰里扎上麻丝,头上再勒上白布条,拉他进屋,陪拿纸过来的亲朋好友磕头,好分散他的注意力。 晚饭后,大家忙着收拾桌子,早早请和尚、道士上了台。庄客相的相,散的散,最后全都回去了。郎支书和村里一班人,安排好第二天送有福伙火葬的相关事宜,便也一个个与朱大昌告辞,回家了。小云照应二儿子、三儿子睡在她的床上,让大儿子陈世杰睡到厨房隔壁的单间去。她自己打算这一夜不睡了,想最后再好好陪陪有福伙,唯此,方能稍觉心安些。亲戚户族的人们也逐渐散去,只剩下陈姓门头上几个要紧的人,留守关照。 朱大昌来到巷口上,掏出手机,跟婆娘通了话,说,“今晚工地上有事,不要等我,估计回不去了,你先睡吧。”他收起手机,抬头仰望夜空,只见孤月高悬,浮云轻飘,不觉有些凉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便将衣服朝胸口收了收,“唉——”地叹了口大气。想想,小云这些年来,遭了这么多的罪,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猪头山啊,为了自己一时的快欲,却给人带来一世的痛苦,他真想抽自己几个耳光,才解恨呢。 在农村里当个村支书,同个把小媳妇、细婆娘唻,七儿八碰的玩玩,不稀奇,大部分还是女匠们逗弄你,你不赏光,她还不欢喜。朱大昌也有几个细大娘儿围在左右,但自从晓得陈世杰是他的小伙,就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小云,与那些女匠儿断了来往,一个都不搭讪了。湖西庄开饭店的沈翠翠,是个要哪哪有,活泼玲珑,光鲜照人的主,在男匠们面前一走,保证有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以前,朱大昌也在她的酒店里吃过几次,两人不是很熟。村庄合并后,南新庄工业区的一个个项目先后进驻,朱支书几乎天天领人过来吃饭。沈翠翠通过近距离地接触,结合饭后茶余的传闻,觉着朱大昌这个人不错,重情义,有担当,便对大昌心生出爱慕来,有人前没人后的,用激情的话语,火辣辣的眼神和极具挑逗性的肢体语言,大胆而又充满技巧地撩他。朱大昌又不是个木头,岂有不明白这男女之间情事的道理,但他此时内心只容得下小云一人。他心里话,你就是七仙女下凡,嫦娥再世,老朱也定会无动于衷的。他能做的,就是尽力照顾她饭店的生意,稍稍平衡自己对沈翠翠的歉意而已。开饭店的耳朵长,沈翠翠很快了解到朱大昌婉拒自己的原因,就因为这个方小云,朱大昌欠了她一辈子的感情债,正在努力想办法偿还呢。因此,那天罗书记开他们俩的玩笑,沈翠翠一副酸溜溜的样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尽管小云整天脸色凝重,冷冰冰的,但朱大昌还是看出了门道。小云让陈世杰一个人住,应该是动了心思的,她是精心安排自己与儿子单独相处的机会啊。想到这,朱大昌心里热烘烘的,一阵阵暖流荡漾其间。世杰不肯去睡,他想陪着妈妈与父亲多待会儿。小云多次劝阻无效,便呵斥他:“早点睡,明天还要起大早去安丰,你父亲有我守在这儿呢。”朱大昌进来,扶着世杰的肩头摇了摇。世杰这才起了身。两人一起去了天井靠西边的厨房隔壁的房间。朱大昌晓得孩子心情沉重,也没跟他多说话,打来热水把他洗了,就让他早早睡了。朱大昌关了电灯,走了出去。 天井里,道奶奶道嗲嗲在诵经。堂屋里,和尚在念佛。条台上,东首摆放着老陈良才的灵位。靠西墙,浑身覆盖着白布的陈有福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头上披着长条白布的小云。她右手撑在腿上,左手放在有福伙的身上,头侧着,搁在门板上。看见她这样的背影,站在天井里的朱大昌,不由得鼻子一酸,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唰”地夺眶而出,很快打湿了衣衫……良久,朱大昌擦了擦眼睛,悄悄退回到厨房里面的房间里,不敢开灯,防止弄醒了世杰。他静静地坐在孩子的床头,用手机上的光亮对着孩子照着,看着。隔段时间,起身转上两圈,又坐到床边。再过会儿,又来照着,看着。就这样,一夜未眠。 赵翠娥和林小凤互不相让,双方一直在暗地里较劲,目前,几乎到了剑拔弩张,要公开宣战的程度了。两大阵营都把全镇所有参加测评人员的名单,进行了详细地划分,先将敌我阵线圈定,再把中间力量排查出来。她们都清楚,这些属于统一战线的人员就是双方极力争取的对象,要组织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公关。 刘晓声还没能完全下地行走,赵翠娥和林小凤的使者就分别来到了他的床前。先去看望的是周小虎和他的两个弟兄。他们买了鲜花和水果以及一些营养品,到了病房放下后,向刘晓声转达了赵翠娥的亲切问候。刘晓声撑着双拐,从床上下来,连声表示感谢,“让你们费心了,啊,让你们费心了”并叫香莲赶快倒水给他们喝。周小虎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看过刘站长就行了,祝你早日康复。回家后,哪天让兄弟我安排一下,接个风,弄点老酒喝喝,庆祝庆祝。我们还有点事,呵呵,就准备走了。”刘晓声道:“周队长,那我就不送啦,谢谢你们来看我。回头告诉赵秘书,让她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前脚刚刚送走周小虎他们,后脚,林小凤的男匠就进来了。这男人叫韩大明,是镇多服站的职工。他手里拿了水果和营养品,一进来,就把东西堆放在床头上,说:“派到老早就要过来了,小凤这几天忙,今儿,让我代表她来看看刘站长的。”刘晓声道:“哎哟,看看我这个怂样子,还要麻烦你们挂在心上。回去跟林助理打个招呼,就说我刘晓声心里有数得很,请她放心,啊。”韩大明问:“刚才来的时候,我在医院大门口,看见好像是周小虎他们几个唉。他们到医院干嘛来啦?”刘晓声道:“切!你问那些人干嘛呀,他们能有什么说头,整天正门儿没得,没事就出来冲魂。唉,大明啊,我们镇,好在是罗书记来了,把他们这帮人一顿收拾,要不然镇里就没的命了,天下就全是他们的了,走起路来,蒯哩蒯形的,大街还嫌小喨!”韩大明见刘晓声这样的旗帜鲜明,明显地站在自家这一边了,心里欢喜的不得了。他使劲握着刘晓声的手,不住地晃荡,久久不肯松开,恨不得把大牛逼的手腕抖落得脱了臼。刘晓声被弄得呲牙咧嘴的,疼啊。香莲赶忙上前去扶着他,道:“你不能这么长时间站着的,赶快上床去。出了什么纰漏,哪个担当得起啊。”韩大明见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告辞走。他的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美滋滋的,忙着回家向林小凤邀功去了。刘晓声很不情愿地被香莲拖上床,虽说是替他解了围,但这么些日子躺着,太难受,太无聊了。医生也嘱咐他适当下地运动运动的,就是要注意不能长时间不间断地进行。他躺在床上,见香莲只顾低头做事,便对她说道:“你知道这两拨人都是干什么来的吗?”他不等她回答,便接着道:“都是来拉拢我,为她们升官投票,嘿嘿。”香莲抬头朝他望望,满脸疑惑地道:“那你怎么一口答应两家呀,你就不怕人家万一知道了,寻你的麻烦吗?”刘晓声道:“这个方面,你就嫩了点了,嘿嘿,少不经事啊!你看啊,她们派人拎东西找上门来,你不收,让她们感觉你就是不支持她。请你的客,你如果不到场,她们肯定会认为你不是她的人,那她怕的就真要找你麻烦了。你两边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收的收,唉,她们还蛮欢喜,瞎高兴的。你肯定要问了,到时候怎么说,嘿嘿。到时候嘛,笔抓在你的手上,还不是想写谁就写谁呀,反正是无记名投票。大家把表格一填,就全部收上去了,然后关进组织科的档案柜里了。你说,就凭她们,还没这个能耐去打开保险柜核对笔迹吧,嘿嘿嘿。所以,没得办法啊,都是给逼的。你就要两边通吃,才能方保平安哪。” 香莲被刘晓声的一席话说得是心服口服,心下暗想,这当干部的门道也太难玩了,时时事事都有“绕门经”(复杂性),还不如咱平民百姓过得舒坦呢,日后,我一定不会让自个的男人去走从政这条路的。
正暗忖间,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刘兴波发的信息。香莲不用看,想也想得到,那上面肯定又是些热情如火的滚烫的话语。
写得真好,欣赏!楼主是昌荣人吧?期待继续。问好。
第四十八章 大牛逼难舍俏香莲 鼻涕虫苦施美人计 刘兴波每天至少三条信息发过来。为了不影响他复习考研,香莲跟他约法三章,一天最多一条,多了就不理他了,小波倒也听话,执行得很到位。香莲打开手机,一行行字便跳入眼帘—— 记得小时候一个人 撑一条小船轻轻地 划进池塘采几只莲蓬 进舱摘一朵莲花 观赏 躺在船头掐一顶荷叶 盖在脸上我闻到了 那丝丝的清香回想起来就像你那温情的体味沁人心脾 令人难忘 常想起 你那飘逸的长发纤纤玉手 美丽的脸庞那深情的话语时时在我的耳边回荡 常想起肌肤相亲的甜蜜水乳交融 难分你我 那情那景 日思夜想真的希望能插上双翅飞越长江 回到 魂牵梦绕的故乡 我愿做一只 温顺的小羊紧紧依偎在你的身旁撩起你 一袭长裙用我滚烫的唇吻遍你 所有的 平原、草地和山岗…… 香莲合上手机,禁不住气息急促,面红耳赤,春潮涌动,心情跌宕起伏,久久不能平静……自从和小波在玄武湖一别,就没再见上一面,小波要抓紧时间学习,自己帮不到他,就更不能影响他。他父亲出了车祸,躺了这么长时间,自己又要起早带晚地服侍,没机会抽身去南京看望,只能默默承受这两地相思之苦了。可自己从内心是多么的希望来到小波的身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候左右,默默地看着他,心里也会十分满足的。 香莲合上手机,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她用试探性的口吻对刘晓声道:“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你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车子也修理好了,是不是能告诉小波他们娘儿俩了,反正迟早都要让她们知道的,你说呢。”刘晓声点点头,道:“让我告诉他们吧,尽量把事情说小了,不然,他们听了就会马上朝家里奔的。”说着,就拿起手机拨了小波的电话。那边,刘兴波一听,很是着急,与他父亲还在通着话,就忙着跟他母亲说了。娘儿俩一时间慌得六神无主,急得跟什么似的。刘晓声道:“小波啊,事情已经处理好了,我没什么大碍,你不要分神,啊,集中精力学习,争取一次过关,叫你妈妈多买点好的把你吃吃,啊。过一向时(一段时间),我会去看你们的,啊。我这里,一直有你二叔和婶婶,香莲也请了长假在照料,放心,没事的。”刘兴波道:“妈妈在这块闹着要回去呢。她说一定要家去看看,不放心啊,她已经急得不行了。老爸,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就先不回去,等你好些了,过来看我。你让妈妈回去,叫香莲姐过来换她两天,你不让她家去,妈妈她肯定不得安神,弄得一大家子都不会身舒的。”刘晓声看看香莲,犹豫了半天,道:“也好,香莲在这儿服侍的时间也不短了,我联系一下你二叔,让他晚上过来。明天起大早,让香莲过去吧。”刘兴波激动地连声道:“好好好,让妈妈收拾一下,我明日起早送她去南京东站,就这样,我先挂了。”刘晓声放下手机,身子往病床上一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觉着头很大,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一时间无从理起。他嘴上虽是答应香莲过去了,可心里又有些舍不得,矛盾得凶呢。把香莲放走,就像再也见不到她似的,心里一阵阵地疼。不让她过去吧,也有些于心不忍,两个细小的已经对上眼了,生拉硬扯的,也不是个办法。他的心情异常复杂,五味杂陈,最后想想,反正自己也没有最终表态,就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刘晓声从思想深处是不情愿小波跟香莲好的,对于这件事情的考虑,颇费脑筋,总觉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内心相当煎熬,冷静下来仔细分析,主要存在以下几点疑虑:一是,自己一生接触过无数的女人,可从没有过像香莲这样能带来人间至乐的,百年难遇,这辈子不可能再碰到第二个了,他着实很上心的,让出去,那就是剐他胸膛里的肉,疼得扎实喨,实在是不甘心啊!更何况,是亲生儿子在跟自己争呢。这个细逼养的,也真是的,外面好女人多的是,为何非要跟他老子抢啊。二是,自己跟香莲好过了,现在让给儿子做老婆,想想,确实是件让人十分不舒服的事。心里别扭,事小。盒子盖起来摇,睁只眼闭只眼的,也就过去了。脸上无光,事大。被外人晓得了,还抬得起头来蛮。这会让人指着脊梁骨,说上一辈子的。三是,香莲人长得瞎好看,人见人爱,心地也是非常善良的,特别是通过最近这一阶段的朝夕相处,自己也认可她了。她这么长时间,不分日夜,精心护理服侍,还不是指望自己网开一面,能同意她跟小波的事啊。但她毕竟常年行走于风月场中,虽不是青楼女子,但在世人的眼中又有什么两样啊。门份户族中的人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老刘家在社会上还算是有头有脸的,难道这世上的女人都死干净了哇,非得找这么个身份的女子进家啊。综合起来看,刘晓声感觉这件事还很悬,离下最后的决心还有些日子呢,因此,目前就随他们去罢,估计天也翻不了,到时该怎样还得怎样的。 香莲一下南京汽车东站,就见刘兴波迎了上来。他起早把老娘送上车,就一直在这儿等了。一碰面,四目相向,立刻擦出火花来了。那情势,恨不得把对方吃了下去。刘兴波喊了声“香莲姐”,老远就张开双臂,大步上前,一把将香莲搂在怀里。两人激情相拥,彼此“噗通噗通”的心跳都能听到了。香莲眼睛湿润了,激动得鼻子一酸,有种想哭的感觉,仰头看看小波,也把他感染得不行了。她扭头飞速看看左右,脸一红,扶着他的肩头,轻轻地摇了摇。刘兴波懂她的意思,松开,搀着她的手,出了车站,招手喊了辆出租车。两人上去,一刻儿功夫,穿过辛庄立交,从玄武湖的东岸向南,左拐上行,不远,就来到了出租的房屋。这房子就在南京林业大学附近的岗子村,位于紫金山北麓。两人下了车,进小区大门,抬头放眼,只见山坡上青草密密匝匝,覆盖如毯,林中的苍松翠柏,郁郁葱葱。出租屋在二楼,有些老旧,不大,两室一厅,七八十个平方,月租金1500元。按照这个标准,一年就得一万八千元,抵得上一家农户的年纯收入了。也就是他们老刘家,有钱,在当时的农村里,一般人家肯定是花不起的。刘兴波拉着香莲上得楼来,猴急急地用钥匙开门,由于心情瞎激动,兴嚯嚯地弄了好半天,才打开。门一挭,他一把将香莲推进去,快速地抓过她肩上的挎包,朝地上一扔,就粘乎乎地缠上来,嘴唇贴过去,“吱吱啪啪”个不停。他头也不回,用脚把门一勾,“乒”地一带,关上了。长时间不曾见面的两个青年人,这刻儿还有命蛮,不得了啦,似干柴烈火啊。两人抱住了,发劲一顿啃,口水弄得块块是的,分不清你我了。小波又抽出唇,从香莲的额头开始吻起,接着是鼻子,脸颊,下巴,颈项,然后,头就朝她的胸口里埋,边吻边乱扯她的衣裳。香莲幸福地闭上眼,任由他在身上乱拱一气。渐渐地,渐渐地,她熬不住了,体内的激情骚动起来,均匀的气息变短变粗,眼神迷离,霞飞双颊,急急忙忙地伸手去褪他的西服和衬衫了。两人的衣服还没来得及全部剥光,就在地板上打滚连搔的,坠入云里雾里,甜里梦里了………… 矮脚虎董邦德死了,野高村支书高鹏程通知陈立功和秦少秋,一起去送送这位曾经在一个锅内吃饭的老同事。三人相约,去了西南片的七里河村。 陈立功从扬州电视大学毕业,就到镇工业公司上班。他与秦少秋一起被镇里任命为单位副职的。陈立功为工业公司副经理,秦少秋为建筑站副站长。他们所在的两个单位在一个院子里,位于当时的镇政府所在地,白涂河的北岸。那时,从白涂河大桥依次向西的单位部门分别为:供销社、信用合作社、食品站、建筑站、工业公司和镇办制线厂。他们这一个大院子里,有三个单位。前院,东边是建筑站,西边是工业公司。两个单位都是前面一个食堂,后面有两排宿舍兼办公室。后院,空间很大,是一个小型制线厂,属于半成品加工,用宝塔线纺织成精细工业用线进行销售。厂里的干部职工算起来不超过20人,小伙子少,姑娘较多。建筑站和工业公司的人员构成,少部分是学生分配过来的,大部分是各个村的支书,因各种原因安排进来的——有年纪大的进来养老的;有工作做不下去挭进来的;有不想在村里干,通过找关系进来的。高鹏程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是刘中山的远房老表,被安排到建筑站当副站长,跟秦少秋同一张纸上批复的。他原先是东南片野高村的支书,这个村只有两个生产组,工作相对好搞些。他呢,人是个好人,比较实诚,大家都叫他“闷烧货”。他工作能力有限,社会关系方方面面够得到,吃得开,人缘不错,同事们常常拿他开玩笑,他也不怎么上气,因此,碰到个什么事,他总比一般人好办些呢。现任野高村支书是他培养的。小伙子从出了书房门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领着带着,一直干到村主任。据说,把高鹏程从村里挤出来,也是这个现任支书。这个人叫高德才,从小就拖鼻涕,庄上人都喊他叫“鼻涕虫”,很没有看相的,而且心计重,手段狠,但不知怎么就被高鹏程看中的,从村农技员到团支部书记、村副主任、村主任,一步步走到现在。他在高鹏程的身上,确实也花了不少心思,用了不少钱。高德才跟在高鹏程屁股后面干着干着,心就野了,一心一意地就想磨村支书这个位子。可高鹏程做得兴兴的,又没出个什么豁子,不见得就让给他做啊。高德才心骚,日夜睡不着,头脑子都想空了。他除了利用自己现成的社会关系,就是寻找高鹏程的茬子,但最终都没什么效果,没得办法想了,就动起了歪脑筋,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老婆工作做通了,策划了一出美人计,准备搬掉高鹏程。那婆娘叫沈扣莲,八面玲珑,是个相当神气的人。高德才一说,她自然就心领神会。以后的日子里,只要在庄上一看到高鹏程的影子,她自然就会主动凑上去,眉来眼去,言语挑逗,捏衣襟,扭腰肢,关目山儿(名堂)都做尽了。就这样,一来二去的,这个沈扣莲就与高鹏程勾搭上手了。当地农村,女匠偷人就叫做偷姑佬(爷)。坊间流行这么句话:十个婆娘九个肯,就怕姑佬爷嘴不稳。这个婆娘得到自己男人的默许,她哪有不来神的道理呀,这上头做得卖力气得扎实呢,在高鹏程的面前,什么花样都玩出来了。一时间,竟然让高鹏程跟别的细婆娘断了往来,一心一意围着她的石榴裙转悠。高德才看看差不多了,觉着收网的时候到了,于是,某天,他跟高鹏程请了假,说,自己要去扬州曲江小商品市场,找本庄的几个老板办点儿事,过一宿就回家。当晚,高德才杀了个回马枪,领着两个知己人,潜伏在自家的院墙外的对过的空房子里,等着捉奸。高德才前脚走,高鹏程就转到到德才伙家去打过脚了,跟他的婆娘约好,晚上过来,抓紧机会热潮一下。高鹏程的女儿在外面上学,家里就他和老婆两个人。当晚,吃过夜饭,高鹏程就被自己的胖婆娘逼着去卫生间洗漱。他晓得大事不好,心下只得暗暗叫苦。果不其然,洗完了,手脚还都没来得及擦干净,他就被胖婆娘拖到床上,横七竖八地一顿蹂躏。十几年的夫妻,还不好糊弄的,必须真枪实弹啊!这可要了高支书的命了,他还有下一个节目呢。征购的公粮交了,这定下的议购任务也不能含糊啊,乱打折扣,你还要图下次呢,没说法,硬着头皮上吧,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估摸着大多数人家上铺(床)看电视了,高鹏程找了个理由,对胖婆娘说要到村部办个事,便肩披春秋衫,一摇二摆地踱了出去。一路上,他总是先干咳几声,“啪呲”吐口痰,乘机扭转头,前后左右看看。这已成了习惯,防止有不投脾气的人跟踪。来到高德才家的大门口,他又干咳了两声,紧跨几步上了台阶,回身左右望了望,确信四周无人,便迅速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串,拣出一把小刀,展开,从门缝里伸进去,把里面的门搭子轻轻一挑,“吱呀”一声推开门,闪身进了里,回手带上,肩头一抖,快跑上前,推开没锁的堂屋门,进里。东房门留了一条缝,在台灯的照射下,那婆娘敞开衣襟,露出胸口两只肥嘟嘟的肉球,斜依在床头看电视,等他呢。高鹏程猛虎似的扑上去,两只手直奔她的胸口,起劲地一顿揉搓,还嫌不来事,又腾出一只手伸进她的裤裆,操她的下身。这几个连贯性的动作下来,那婆娘还吃得消啊,早已娇喘连连,但嘴上熬不住,还在开他的玩笑:“大支书啊,人家都说你是老实人,你这是老实不客气啊,咯咯。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婶娘喨,你同我困觉,怎么忍心的呀,咯咯咯。”高鹏程道:“我跟德才伙已经过了五福,所以就不分什么尊辈长上了。这上头也说不起来,你不曾听人家说过啊,你跟把我叔叔,就叫你婶娘;你跟把我侄子,就叫你侄媳妇;你跟把我,倒又是我婆娘了。所以,甭说那些个没用的,只要是男人女人就成,呵呵呵。”他嘴上尽管说得这么热潮,也弄得手忙脚乱的。他毕竟在家里才放了一炮,下面一直不见动静,急煞个人也没得用。那沈扣莲见他光打雷不下雨的,就有些恼了,道:“你不要把功夫在踏板上缠掉了,你有怂就上老娘的身,没怂就回家陪你婆娘去。”高鹏程道:“今儿我也不上去,也不家去,就这么陪你玩玩,呵呵呵。”抽回在她裤裆里的手,又重新贴着肉插进她的内裤去,在里面乱摸了一气。正在兴头上,高德才领着两个人冲了进来。高德才怒气冲天,一把将高鹏程从床上拎下来了,朝地上一掼。高鹏程吓得魂从头顶上飞了出去。他晓得,这时候分辨已经是没得用场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的,什么理由也说不清了,只好听天由命吧。连夜,高德才领着几个人,押着高鹏程,到乡政府告状。纪委副书记接待他们的。高德才列数了高鹏程这些年的种种罪状,什么贪污腐化,吃喝嫖赌,包括陈芝麻烂谷子的一些烂账,一一列举出来。当然,最后还是要着重点出高鹏程强奸未遂的这件事来,这是高德才他们夫妻俩早就定好的调子。镇里比较清楚野高村的情况,又加上有刘中山罩着,所以,对高鹏程没有采取什么组织措施,把他调到镇建筑站任副站长,腾个位子出来,这事自然就风平浪静了。镇里也考虑到高德才的为人,但就这么个麻团大的庄子,乱子也出不到哪里去,就让他做这个支书好了,省得他在下面整天地拱啊撅的,不得安生。这事处理得非常到位,各方面均已经照顾到,应该到此结束了。岂料,高鹏程的那个胖婆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啊,她知晓内情后,不答应了。胖婆娘特地跑到高德才家附近,站在巷口上,对着他家,一手叉腰,一手不停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指点江山,同时破口开骂:“你个鼻涕虫,凭什么我家支书做得兴兴的让出去啊。你们家那个日通庄的货色还要强奸啊,望见个男匠儿,怕的她腿子老早就岔开来了。噢,想当干部就拿那东西来换呀,真的做得出来呢,一个指头遮不住脸了,日后,要套个裩子(裤头)在头上,才好在庄上走喨。”一街两巷的邻居们,只是站在远处或是自家的院子里听,没得人好出头去劝的,你去了,弄得不好,自己倒成了夹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的。胖婆娘口中一个劲儿的,荤的素的红的绿的,七个三八个四的,嘴角两边都吹起了白沫,见到个人,又把此前的话,倒过来再重复一遍,如是者无数次。高德才一家人,被骂得大门不敢出,二门不敢迈,几天里,出门走路都要低着头,弄得他家好些日子个个都灰头土脸的。胖婆娘在外面气一顿出,还不满足,回家后,又把个高鹏程喊了,让他跪到床前的踏板上,从旧社会到现如今,数落了几遍,不够事,又狠骂痛批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歇台的意思,唉,她真能整。胖婆娘本来就是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的三高人士,不能受刺激生气的,这一折腾,身体状况更不如前,一天天一天天地往下垮了。 高鹏程到建筑站上班,整天又没什么大事,转转,头就晕,四十岁不到,不能就算来养老啊。没办法,不习惯也得习惯。闲来无事,院子里几个单位的“闲老倌”,就凑在一起打牌。有四个人就玩“斗地主”。三个人就玩“十一张”,或是玩纸牌。高鹏程人比较老实,自然就会有人捉弄他。特别是玩一副扑克,来“成胡儿”十一张,都是两人合心整他。日子一长,院子里个个都晓得他脾气了,便有事没事地拿他开涮。这天,高鹏程刚从家里带了两大蛇皮袋晚稻米,叫食堂师傅崔三拿秤称了——三百多斤,够吃两个多月了。下午,午睡好,秦少秋和陈立功把高鹏程从床上叫了起来。三人到食堂里玩扑克“十一张”,赌饭票子。他俩知道高鹏程带大米来了,曲了心思算计他,订好的,摸下巴是“一四七”,摸鼻子“二五八”,摸额头是“三六九”,包括“JQK”都做了暗号。他俩联手,高鹏程还有命蛮,不到两个小时的光景,高站长三百多斤的饭票,就稳稳当当地灌进他俩的口袋里了。看着高鹏程一脸无奈的样子,秦少秋笑笑,双手一摊,耸耸肩。陈建功走上前去,煞有其事地拍拍高鹏程的肩膀,道:“不要像死了老子的格式,我和秦站长管你吃一个月就是了,嘿嘿。”
第四十九章 董邦德开涮高鹏程 闷骚货回击矮脚虎 秦少秋和陈立功那时还都没结婚呢,他俩有知识有水平有能力,人又长得帅气,自然就成了当时社会上的抢手货,前前后后地跟他们说媒提亲的,真的是把他们两人家的门槛都踏翻了,可他俩都有了对象,自然得一个个婉然回绝了。院子里面制线厂的那些姑娘们,看到他们两个帅哥,腿子都迈不动了,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圆了。改革开放十来年,小姑娘的思想已经相当解放,她们可不管你定亲不定亲的,自己有想法就敢上。不上班的时候,早啊晚的,她们总会寻洽头(理由)找机会,往小秦和小陈的宿舍里钻,缠着他们说笑话讲故事,有时,都半夜了,还不肯回她们自己的宿舍。秦少秋和陈立功看看不是个事情,怕平白地惹闲话,闹误会,便暗地里请工业公司食堂师傅沈五和建筑站食堂师傅崔三,瞄住那些个姑娘,看见她们进他俩的宿舍就来轰她们出去。唉,没得用啊,姑娘们一个个假门日鬼的(假装),前脚走了,后脚又偷偷埋进来,行动之果敢,立场之坚定,真是少见,大有前仆后继,坚持革命到底的意味。日子一长,有些传闻就到了史亚男和陈立功的对象马倩倩的耳朵里了。她俩是初中同学,很要好的,史亚男中专毕业后在海南镇卫生院工作,马倩倩高中毕业在友邻的林潭乡电话总机房上班,联系很方便的。有了这事,她们商量了对策,哪天,请个假,相约一起去他们单位亮个相,也好让那些有非分之举的“细怪精们”从此断了念想,阻挡她们不顾一切向前冲的脚步。这天傍晚,打扮得非常入时的史亚男和马倩倩,一同出现在大院子里。她俩故意朝中间大路上一站,指指点点的,惹得里面三个单位的人都出来看她们了。她俩那个穿着,长相,气质,就不要谈了,要哪哪有。特别是线厂的那些姑娘们,更是羡慕嫉妒的不得了,抱成一团,窃窃私语,在说这两个美貌的女子,是踩着天上的哪片云彩飘过来的。秦少秋和陈立功先后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俩,自然就跑过来了。亚男和倩倩大大方方的,各自拉着男朋友的手和大伙儿打招呼。大家就凑过来,起哄,让他俩赶快掏钱打酒买菜,庆贺一下。 前面食堂里的晚饭吃得非常的热闹,吼声不断,笑声不停。后面线厂的姑娘们,这顿饭吃得苦哇,食不甘味,没心肠了,早早洗了,一个个爬上铺(床),不晓得有几个钻进被窝,蒙着头,偷偷地淌眼泪呢。 桌上,小秦和小陈分别领着女朋友挨个敬酒,你来他往地转了两圈,最后,“隆重”介绍了高鹏程高站长:大家都说高站长是闷骚货,其实是不了解的,在喝酒方面,高站长绝对是豪放派的。亚男和倩倩懂了,马上端着酒杯站起来,你一杯她一盅的,轮番敬高鹏程的酒。高站长哪里吃得消这样盘啊缠的,不喝不像话,一桌子人也不会放你过身的,喝吧,实在是灌不下去了,只好硬着头皮,直起脖子,往喉咙里面倒啊。高站长端着酒杯,每喝一口,眉毛都皱了拧起来,一副非常痛苦的样子。他感慨地道:“过去人家说,踏大罗车的人快活,喝酒的人最苦,我还不相信。今天,本人是深刻体会呀,这哪里是喝酒啊,比喝1605(农药)都苦哇!挨搞,真的很难受。” 高鹏程自己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要有他在,每次都会成为饭桌上的焦点人物。高鹏程右眼角上有块疤,是小时候放牛不小心被被牛角戳伤的。有次,吃中饭,一桌子的人定了个规矩,一个一个地来,凡是开口,必须要有个“疤”字,同音字、近音字也行,否则,就不准喝酒吃菜。于是,桌上人就一个个摇头晃脑地开始了。有说“瘪手扒稻——扒不得”的;有说“80岁公公扒灰——扒不动”的;有念古诗词“巴山夜雨涨秋池”的;实在是文不起来又武不起来的,就来了句“吧嗒一声,喝个干净”,酒杯一亮,马马虎虎,也算过关了。凡此总总。一桌人都说下来了,只有烧饭的崔三依在灶角上看热闹,“呵呵呵”地傻笑。大伙儿也逼他说上么一句,不然,也没得饭把他吃。崔三措手不及,急起来了,冲着高鹏程大声喊:“爸爸,爸爸,我要吃饭!”把一屋子人都笑翻了,有几个都捂着肚子,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建筑站与食品站之间是一方池塘。东岸食品站的老康站长,刚吃好饭,没事,就踱过来了。人在外面,就听得大家在拿高鹏程开心。 他一进来,一副知心知肺的样子,拍拍高鹏程的肩头,道:“高站长啊,不要理睬他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是怂,你就不能嘲骂他们呀——我疤,怎么啦,又不曾长在你们的屁股上。”这下,更是不得了哇,一屋子的人,都笑得不像个样子,一个个的,眼泪都笑出来了。就连高鹏程自己都熬不住,又怒又笑的,眼角的疤痕随着他嘴角的牵动,一上一下地闪闪发着光。这一段,成了全镇的经典笑话,在以后的日子里,高站长更是成了全体同志的开心果。 这刻,高鹏程着实敌不过她们这两位女将,不一会儿,就现形了。只见他满脸通红,酒气直喷,忽地起身,晃晃悠悠地站到大凳上,双臂平伸,两手频频往下压,同时,亮着嗓门,努力地朝普通话上靠:“同志们,请安静,安静,我要表演节目了,啊。这个那个,是锡剧《双推磨》选段,请会的同志跟我一起唱,不会的同志,就请手拿蝶儿敲起来,下面,开唱啦!”他认哩不真的,大声大调地唱起来了。唉,不要说,还算有腔有韵的。大伙儿就跟着他的节奏,敲碗击筷的,听起来真像那么回事。唱得兴兴的,突然,他大叫一声:“不好,推磨推得要来浆了,喔——喔喔。”就朝门口冲去,一路上,低着头,泼泼洒洒的,又把吃下去的东西还给崔师傅了,呵呵。一夜无话。第二天的早饭,高站长自然不会吃了。 秦少秋他们几个和工业公司的董副经理,在东边大桥口的茶馆里吃早茶。这个董经理,名叫董邦德,有了岁数了,来这儿是养老的,最后一站了。他原来是西南片七里河村的支书,人称“阴虾儿”,说话左钩子右搭子的,不好对付,鬼点子多得凶呢。他个头很小,敦敦实实的,是出了名的“矮脚虎”,庄上老百姓都说他“矮虽矮,一肚子拐。”名堂多呢。他平常最喜欢拿老实人玩,高鹏程来了,那就更不要谈了。他们几个喝着茶,就着烫干丝、花生米、小笼包子,说说谈谈的,话题自然又扯到高鹏程身上了。高鹏程是个好人,这点大家都不会怀疑的,有他,生活中便多了无穷的乐趣。他逢大逢小,老少都玩得来,关键是拿他开心,不上气,不当真,这是最难能可贵的。他还有个捏手捏脚的毛病,不论在家里还是外头,菜端上桌子,他总要转过去捏一点,转过来抓一把的,撂进嘴里尝尝。这怂嘴淡,不管是稀罕的还是平常的,哪怕是萝卜干,也要弄点儿嚼嚼,养成习惯了。针对他这一特点,这刻,董经理眼珠子一滴溜,鬼主意来了。在桌上吃得兴兴的,他让小秦他们等一下,自己转出去,在附近的人家,找了一大把米糠,照应茶馆老板,把米糠塞进包子里,蒸熟了。几个人带了一笼点心回去,吩咐崔三,把那个特制的包子,放在大桌子上,然后,就派人去叫高鹏程,让他过来吃“二顿子”。高站长被叫醒,肚子就觉着饿了,一顿洗漱,踱着方步,进了食堂。他一看见桌上那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说了一句,“难得同志们还不曾把我忘记了”拿起来就往嘴里塞。这一口下去,还有命啊!只见他满嘴的糠屑子,天女散花般地直朝外喷。哈哈,又来了个经典瞬间。 平时,老董就喜欢捉弄他,一顿不盘剥高站长,感觉饭都吃不香。——高站长衣服上有个小缝口,不得到晚,准被老董给抠成个大洞。——早上,高鹏程的白背心汗衫,好好地穿在身上,下午就可能变成花背心了。老董经常端着个茶杯,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撞,然后,招呼打不停,一边还用手把那茶叶水渍,涂得块块是的。——星期五下班准备回家,高站长去推自行车,就会发现轮胎瘪瘪的,寻个气筒来,有时连钢圈上的“气嘴子”都找不到了。——晾在绳子上晒得好好的裤头,傍晚去收,就不见了。高站长好几次只得跟崔三师傅借大满裆裈子穿。这还算好。有次,夏天,老董居然逮了个洋辣子(浑身是刺的小毛虫),放进了高站长晾晒的裤头里。晚饭后,洗完澡,高鹏程穿上了这条裤衩,和同志们一起去前面的白涂河边乘凉。这下还得了啊,只见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手不住地往裤裆里挠,样子十分的滑稽。大伙儿看了,熬不住,都在“切切切切”地暗笑。只有老董一个人正襟危坐,不动声色。——高站长无论冬夏,都有睡午觉的习惯,在村里和单位都是这样的,一睡就是个小半天,比任何人都起来得晚。老董爬起来了,往往就会想办法作贱他了。这天,几个人午睡爬起来,自然而然地都转到高鹏程的宿舍前。高站长中午的酒又喝高了,睡得死,呼噜声在外面听起来像在打雷,一阵阵一阵阵,高一声低一声的。老董朝大家眼睛挤挤,然后,贴在高站长的宿舍门上,踮起脚尖,抽出腰间的皮裤带头子,伸进门缝里,用力一挑,门开了。几个人蹑手蹑脚的,就跟着老董进去了。宿舍里,大家都是一样的,前头是张办公桌,后面用报纸一糊,前后隔开,里间一张床,对面一张桌子放衣服、杂物。一进里,在老董的统一指挥下,大家就动起手来,拿这样拿那样的,翻出来的东西全都递到老董的手上。老董先把凉帽插在高鹏程的床头;给他的双脚轻轻地套上千层底布鞋,让人叫崔三送来两只筷子,分别撑在他的脚尖上;把一张报纸撕对开,一半覆盖在他的脸上;最后,又派人到食堂里找了个二碗儿,里面倒了半家伙香油,用小块报纸搓成捻子,在油碗里一滚,用打火机一点,这下,死了人的样子就全出来了。看到这样的情景,大伙儿都熬不住了,一个个捂着嘴“嘻嘻嘻”地笑。老董把几个小年轻的脑勺子一顿霍(抽),让他们安静一些,自己装模作样地放声大哭:“鹏程乖乖呀,好小伙啊,你死得苦哇,年纪轻轻的,走得早哇,让你老子我可怎么活呀,啊哈——呃呃呃。”大声大调的,一副哭得快要断气的格式,像个真的似的,哈哈哈。就这样,高鹏程还没醒,都惹得大院子里的人涌来看热闹了,他才醉眼朦胧地爬起来。 也不是回回都挨老董折腾,高站长毕竟前前后后地做了十几年的农村干部,他几次整老董,在全镇范围内也成了广为传颂的佳话——建筑站东边有个小池塘,食品站放养的鹅和鸭子,经常游过来,到这边的岸上栖息。这天,下下午,老董让食堂的光棍子烧饭师傅沈五悄悄地去塘边,逮了两只鸭子,烧水烫了。这个沈师傅是五里河村的,是老董的邻庄人。晚饭时,他们喊了老康站长过来的。桌上,老董说,鸭子是本庄人请他办事情送给他的,带回家就小气了,杀了,请大家喝酒。老康站长第一个起身,敬老董的酒,感谢他的盛情,嘿嘿。接着,大伙儿一个个站起来敬酒,表示对老董的感谢。老董很是得意,说着说着,就吹上了,说他自己这张嘴,能把耷拉着的稻草给说了竖起来,是白涂河两岸的第一名嘴。大家晓得他是开玩笑,逗乐的,但个个就是不服气,要他用事实来说话。老董说:“你们出题,让我来证明,哈哈。”大家想了半天,没得主意。这时,高鹏程悠悠地道:“这样吧,董大经理啊,就拣个相对容易些的让你来。沈五沈师傅,至今单身,这样,请沈师傅把裤子褪下,你能在半小时内把人家的屌子说竖起来,我就请大伙儿吃一顿,不然,就你来请,怎样?”此话一出,大家一致鼓掌通过。这种情况下,已容不得老董和沈五退场了。有几个急猴猴地上去拉沈五的裤子。沈五把他们的手往旁边一推,头一昂,大义凛然地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我就不服这个邪!!”说完,跑到食堂中间,连裤子带裈子,一齐褪到脚面上,嘴朝老董一撅:“我就不相信,到底是我狠,还是你老董的嘴凶。看表,计时开始。”老董便从澡堂子里面的男女之事开始讲,描述相当的细致,把什么红的绿的都说到了。十来分钟过去了,看看沈五的那家伙,挂在那儿,就是纹丝不动。老董额头上已经有细汗渗出来了。他眼珠子一转,瞎糟报(瞎说)了,又连续讲了几个人畜大战的场景。再看看沈五,头侧向一边,眼睛盯着屋梁上转悠,下面还是一直耷拉着,不见动静。老董脸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淌了,紧张啊,牛皮又吹出去了,这可是一世的英名,关系重大呀!没办法,他又把自己结婚当晚的情景,添油加醋地加以描述,甚至还讲了男人女人那方面的结构,具体到下面的毛都不放过。规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再看看沈五,自始至终没有翘起来一点点。老董第一次承认输了,答应喊大家吃一顿。说实话,老董够狠,听的时候,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裤裆里的东西都熬不住朝起来顶。那样子,摆到在大白天,在场的一个个的都会很不好意思的。大伙儿也奇怪,问:沈师傅,你哪来的定力,怎么做到的。他镇定地道:“我一直在往最苦处想,哈哈。”当场,大家都赞成高站长出的点子,高,实在是高。总结:老董的嘴——抵不上沈五的鸡巴。有年,春节刚过,上班了,老董没来。听说,他跌跟头摔伤了,具体情况是这样的:那天,老董下河边用大木桶拎水,上冻天,从码头上来,脚下一滑,两腿一岔,卵蛋被扎扎实实地压在身子下面,疼得要命。他也不曾上医院,让村里的赤脚医生上门给他挂了几瓶盐水,正在家静养呢。高鹏程听到这事,来神了,请了假,带上陈立功和秦少秋,准备去看望老董,顺便骗顿肉饭吃吃。那时,大年初头上走亲戚,流行带“盒子头”,就是些茶食、点心什么的,用纸包成一头大一头小的四方形,红棉线一扎,上面塞一小块红纸。他们拢最西边的水泥制品厂,在砂石堆旁,用报纸包了一盒砂子,一盒瓜子片,在厂部食堂门上撕了一小块对联红纸,夹在上面。三人过了白涂河,屌懂屌懂的(高兴,拽的样子),来到了七里河村的老董家。董夫人在门口迎接的。高站长大声道:“听说,董大经理下河边,头跌坏了哇,个是的呀。这不,我们特地来看看他的。”董夫人忙答道:“不嘎,不是头,跌的卵子啊。”她看到小陈小秦的手里各捧着一个盒子头,高兴地接着道:“你唻望他就望他了,还带什么东西呀,太客气了。”三人一齐道:“新兴头来的(新年期间),派道,派道的。”就跟着董夫人进了里。老董晓得,他们哪有这等好事,还带礼物过来喨,盒子头里面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当下,也不道破。酒足饭饱,临走,老董逸而当之地往垫了棉被的竹躺椅上一仰,对他们三个人说:“还要你们这么费事,大老远地带东西跑过来看我。这样吧,我也不曾准备,没什么东西回礼,你们就搪老实(干脆),自己动手,带一个盒子头走。”哈哈,真是坏的遇到个阴的。总结:老董的头——约等于卵蛋。第二年,春节期间,老董的三儿子结婚,喜酒就喊的庄客,单位上的人没请。上班后,大家当然都要闹他,让他摆酒。唉,领导同事的,不是你忙就是他忙,三个两不齐的,一直拖到大热天,老董才在工业公司前排的大办公室里面,摆了两桌。机会难得呀!老早的,高鹏程就和小陈小秦准备了“扒灰佬”、高帽子、红纸条等等一些东西,藏在崔三食堂的房间里。高站长明确分工:“我们现在帮他端菜,等到了上红烧肉,必须让他两碗一齐端,大菜嘛,他没有理由推辞的。到时,具体听我的号令,小陈负责戴高帽子,小秦负责插扒灰佬,要有点眼头见识,啊。”一碗碗菜端上来,忙得高鹏程和小陈小秦屁颠屁颠的,他们也穿插着,敬敬酒。老董上身套件和尚领口的白色老头衫,下面一条灰色平裆裤头,只管在两桌中间,不住地敬酒,周旋。上到肉了,高鹏程道:“董大经理啊,难不成红烧肉还要我们几个来端呀,快点儿去,你个不上规矩的老东西。”当地风俗,宴席上,红烧肉必须主人恭恭敬敬地端上桌子,跟客人打招呼,以示对亲朋好友的尊重。老董晓得不好,也怕这三个人玩他,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必须的。他急猴猴地跑到食堂,双手各端一只才盛起来的肉碗,“妈妈呀,多烫人啊”硬着头皮,呲牙咧嘴的,慢慢移步向前。毒太阳当头照,脸上身上汗直冒,每一步都比较艰难。老董好不容易跨上廊檐台阶,喘了口气,缓了缓神,前迈了一步,在门口站定。说时迟那时快,高鹏程从他身后猛然扯下他的裤头,褪到脚面,同时,大喝一声:“大菜到!!”旁边的小陈,迅速把高帽子往他头上一扣,小秦把“扒灰佬”朝他老头衫背后一插,把红纸用胶水粘在他的下巴上。那样子可想而知呀,要多可笑有多可笑,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啊!里面的两桌人,看到老董的大菜——屌子啷当的,哪个还吃得消啊!一时间,有呛着酒的,有噎着菜的,有从椅子上摔下的,有跌到桌子底下的,一个个“哈哈哈哈”的,整个屋子像炸开了锅。老董双脚被裈子缠着迈不开步,两手端着肉碗舍不得撂,肩背扒灰佬,头戴高帽子,胸飘大红纸,上半身齐刷刷,下半身光溜溜,急得浑身屌头大的汗珠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滚喨。哈哈,这副模样可以永载史册了。总结:老董的大菜——屌而锒铛的。 1996年,镇里又让高鹏程回村里做支书了。一开始,他不想回去,经不住再三地动员,你说他劝的,想想,回去也罢。一来,能很好地恢复当年被赶出来的名誉,一洗前耻。二来,可以照顾到家,能更好关心帮助长年生病的老婆。三来,也是最主要的,让他回去,说明上上下下的还看得起他,人在世上,不就图这些个嘛。
第五十章 高鹏程巧使回马枪陈立功领教下马威 高德才前后做了六七年村支书,不曾为村民建一座桥,铺一条路,置办一件像样的家当,村里的钱倒是用得不少,把应收部分用掉了,外面还借了好多。老百姓说他是,麻布袋草布袋——一代(袋)不如一代(袋),信誉是越来越差,上上下下已经不相信他了。高鹏程当家时,虽说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但还是能办些事情的,村里的日子过起来,略有盈余,应该说是不错的了。高德才在庄上已经不大好意思露头走动了。要出门,他总是等到巷口头上人少的时候。从外面回来,就会把大门反锁上,防止有人跟着进家来要债。这日子过的,实在是挨搞,一天天的,就是瘸子打架——硬撑。用人上,包括他自己就三个村干部——支书、主任和会计,那两个都已经不听他用了。村主任和会计越来越看不惯高德才的所作所为,不断地向镇里反映他相关的情况。用钱上,那些小商店、杀猪的、张长鱼的、扳大罾的、打黄鼠狼的和养鱼的,村里一来人,高德才就派人找他们欠账,当然,价格比市面上好看些。拿走的东西,被他拖欠几年了,也没钱跟人家结账,在庄上,他已经欠不到一样东西了。在社会关系方面,他对上绝对听话,不少镇干部说他是个好同志。对下就不同了,这个人家没帮没衬的,没得一点后台,你想从高德才手里享受一分钱的好处,哪怕是正派理当的,门都没有。他之所以能当这么些年,关键是抓住了镇里的领导,逢年过节的,贡献及时到位,这一点绝不含糊。部门一把手,像财政所、农经站和派出所这三个单位的待遇,不会亚于副乡级的领导,每年的八月半和春节,都要拎些烟酒或是相应币值的各种卡去他们的办公室或是家里。党务书记以上的领导,就不是一年两个节日了,包括端午节也要进贡的,大多就直接送红包了,而且数额不能小,不够档次不如不出手,否则,半个猪头上庙——惹菩萨动气,就划不来了。高德才当干部不吃亏是事实,说他个人捞了多少好处,也确实冤枉他了,就这么个卵蛋大的庄子,村里的收入全部给他一个人,也发不了财。只是,大多数村民抱怨,他完全可以用有限的资金,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高鹏程答应回村里做支部书记,庄上大部分老百姓都赞成。跟他不投气的人就说,胡汉三又回来了。他只跟镇里提了一个要求,把村里的财务清理一下,不要前不断后不乱的。用他的话说,以前,属于别人的事,兜走;今后,属于自己的事,责任就由自己来负,不能再麻窠里拉到菜窠里(责任分不清)的了。这个理由很正当,可要了高德才的命了,别的都不说了,就谈把庄上那些个破账烂账算起来,就是件非常头疼的事。以往,村里来个人到个客的,高德才头一甩,指派你去抓只鸭、逮只鹅,支使他去鱼塘网些虾、捞些蟹的,商店里白酒、啤酒,拎了就走,眼睛都不眨,一吃胡子一抹,统统记个账就行。按常理,年底应该跟这些个下户把账目结清,可到了年关岁底,是用钱的高峰期,哪有闲钱来还这些小账啊,只得今年拖到明年,明年又拖到后年,债务年年加码,阴雨天驮穰草——越驮越重,六七年下来,就成了笔大账了。镇里抽调了财政所和农经站两个单位的几个会计,组成专门的财务清理小组,进驻野高村。工作组连续几个晚上找部分村民谈话,了解情况,进行了全面的调查摸底,做了相关的财物登记。历时八天,整理了高德才任职期间的一系列问题,最后的清产核资得出,村级财务亏空12.5万元,这在当时属于比较严重的了。结果一公布,村民起哄了,要求清算高德才,并请镇里对他作出相应的处理。那些天,巷口上,成天的有人膀子捞捞,放狠话,说,这次,镇里如果包庇高德才,我们将越级上访,直到告倒他为止。镇里对野高村的情况比较了解,这些年,高德才也就落个嘴头子快欲,玩得身舒,真是把集体的钱灌进口袋里的情况,有肯定有,不多。一部分钱是用在结交上级以及社会上的狐朋狗友了,也有一部分用在自己的吃喝玩乐上。给他上纲上线定性,又怕他到时狗急跳墙乱咬人。处理不到位,又怕群众不答应,左右都有些为难。在征求方方面面意见的基础上,特别是结合了高鹏程及村民代表的态度,最后,镇党委研究决定,撤销高德才野高村党支部书记职务,并给予其党内记大过处分。经济上没有给予高德才以相应的制裁和承担,其实,按照他的违纪情节,纪委从一开始就应该介入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老百姓就说,这是人情执法。说归说,群众心里都清楚,官官相护,古已有之,你说与不说一样的,顶个屁用啊。舆论说是高鹏程放了他一马,可能也有这个因素。有人说,前几个晚上,看到高德才的婆娘,老是在高鹏程家的附近转悠。邻居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高鹏程,他动了恻隐之心,毕竟跟这婆娘相好一场,总不能让通庄人骂自己是个拔屌无情的怂。呵呵,老实人做事终归是留有余地的啊。 高鹏程这次回来,感到头大,一切好像都是乱糟糟的,村子不大,烦事不少,你找他找的,早晚都不得安生。家里,胖婆娘因为六七年前高鹏程被人整出去,一气之下,急火攻心,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头脑眩晕,眼睛浮肿,浑身虚胖,两腿无力,目前,已经就差人服侍她了。高鹏程除了出门开会或是每天早上到村部点个卯,其余时间就会一直呆在家里照顾老婆。望着一天天朝下来枯的胖婆娘,他感到有些对不起她。以前,在村里当干部,早晚不着家,时常还弄出点花边新闻来,惹她生气。后来,又调出去这么些年,家中田头,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拾掇,现在她的身体差成这样,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操心碌碌的了。高鹏程尽心尽力地服侍,但长期的多种慢性病缠身和心理的不舒服,导致胖婆娘一着气就心里疼,尤其是脑血栓和严重的心脏病。他也带她到南京、扬州等地的大医院看过的,效果都不甚理想。清明前的一个中午,胖婆娘坐在桌子上,等着高鹏程盛饭盛菜。什么事都做好了,就是筷子拿晚了点,她便眼睛一瞪,开始数落起他来了:“我晓得你的心思,情愿我早点死了,好让你找个细妖精家来。今儿我也不想吃这怂了,饿煞了算事,早死早升天,一发成全你罢了,省得我葬在你眼睛头上,成天里我难受,你挨搞的。”有病的人就这样,一点照顾不到,就会拿鸡毛当令箭,屁大的事情,也要啰嗦个半天,不把你家的祖宗八代丑事,从头到尾,细枝末节地抖落出来,才肯饶你呢。尤其像胖婆娘这样的长年病人,微小的举动,就会触到她敏感的神经,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说得无大不大的。成天里疑神疑鬼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让她非常介意,好像你做的每件事情都像是针对她的。不能有别的女匠跟高鹏程打招呼的,哪怕点个头,在她的眼里,他的男匠就准备跟人家上床了。一点小事,便会与高鹏程胡搅蛮缠,能几天不得歇台。长此以往,家里已然成了主战场,整天地就像头顶上悬着炸弹,脚底下埋着地雷似的,一触即发,瞬间起爆。当天,晚饭后,一切收拾妥当。胖婆娘老早脱了鞋子,坐到床边上,双脚悬在木桶上。就因为高鹏程打来的洗脚水烫了点,被胖婆娘一脚将桶踢翻,她又满嘴唾沫星子喷喷的,从他嫖婆娘开始说道了。高鹏程只得像往常一样,找几句软话来哄她,敷衍一下。她听了,说他不尖心,意思是他没有从灵魂深处作出相应的检讨,于是,便上溯到高家的古来十八代,又从头一一说起。这个罪就有他受的了。胖婆娘朝床边一坐,高支书站在地下认真地听讲,听着听着,眼睛就像要朝起来闭。唉,打瞌睡是不行的,胖婆娘让他找根火柴棒来,她一把撅断了,撑起他的上下眼皮,继续讲,看他的表现不甚满意,就倒过头来,再重新说上一遍。听得头昏脑胀,身子摇摇晃晃的,时间太长,实在是撑不住了,高鹏程说:“这样吧,老婆大人啊,换个方式行不行,我去拿笔和纸,写个非常深刻的检讨书,你认可了,就不谈;不然,就重新再写,你望,个好。”胖婆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这是诚心气我啊,我能认得几个字啊,晓得你写的什么怂啊 。你连我说话都不想听了哇,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过头啊,啊——呃呃呃。”一口气没倒上来,白眼珠子一翻,竟真的断了气。这下可把高鹏程吓傻了,略一迟疑,慌忙扛起胖婆娘,就朝外面跑。出庄,他喊了辆车,直奔镇卫生院。经过一番全力抢救,无效。胖婆娘还是走了,死于心肌梗塞。头天,亲戚朋友拿了纸,吃了倒头饭。第二天把胖婆娘火化了,骨灰盒放在桥台上。胖婆娘叫孙兰粉,贴墙立在骨灰盒后面的白纸糊的门楼中间,用墨汁写着“先室孙氏讳兰粉之灵位”,这就是牌位。吃了中饭,亲戚朋友,庄客邻居逐渐散去。他女儿也去乘车去楚水城里上学了。人去屋空,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高鹏程一个人。他久久凝望着骨灰盒上老婆的照片,突然,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头搁在大凳上,哀嚎起来,又生怕声音传出去,慌忙弯起胳膊捂住嘴,哭得肩头抖抖的,伤心得扎实呢。也难怪,中年伤偶,确是人生一大悲哀之事。对于胖婆娘的离去,高鹏程内心愧疚不已。他深深感到,老婆自进了高家的门,没有享过一天的福,起早摸黑,家务农活,一刻没得空闲,自己图个快欲,有时还跟庄上的细婆娘、小媳妇的扯板,惹她生闷气,想想,真不该呀。六七一过,七七就把胖婆娘的牌子化了,从此一了百了。这农村的风俗,也在不断地变革,以前,人死了,至少要一年后,才可以“化牌子”的。庄上有人开始替高鹏程张罗了,东庄的老姑娘,西庄的细寡妇的,都被他一一回绝。他觉得这样对胖婆娘不公平,自己心里也不安,当然,不续弦是不现实的,但老婆尸骨未寒,就来谈这件事,高鹏程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之后的几年,断断续续的,不住地有人介绍,都因为各种原因始终没能凑合起个家来,一拖再拖,至今,高鹏程还是单身一人。究其原因,主要是他自己的心结没解开。几年了,一进家门,就会在那样的氛围里面,看看胖婆娘的照片,就是对不起三个字,任何事做起来总是心灰意冷的,自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然而,社会上大多数人可不这么想啊,人嘛,生理需求还是必须的,不问男人女人,时间一长,总是有要求的。当地的方言,把这方面有迫切需求的男匠儿称为“作拱”,就是说,人到一定的时间,是要发泄的,这是自然规律,主动的叫做“挤疖子”,被动的叫做“放疖子”。唉,庄上有个老相好,叫扣粉子的女匠,自从那胖婆娘孙兰粉去世后,老是想到高鹏程的“疖子”在身上“作拱”,老是想去扶贫济困,帮他解决问题。 夏日的某个傍晚,从田里匆匆回家的扣粉子,特地弯路到高家。见那大门半开半闭的,她便迅速闪了进去。高鹏程正赤膊着上身,在天井西边的卫生间里,往浴缸内放水。扣粉子一见,顿时就来神了,慌里慌张地解开小褂子,麻利地从里面褪开乳罩,冲进去,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他。光溜溜的背后,突然贴上来两只湿漉漉暖烫烫的大肉球,高鹏程竟是吃了一小惊,从玻璃镜里看到是扣粉子,才舒了口气。他慢身慢语地道:“扣粉子啊,不要这样,人家看见了不好的,听话,松手,啊。”这扣粉子哪里肯放手啊,反而箍得更紧些了,生怕他从自己怀里溜掉似的,嘴里道:“你心里又有哪个了,看不上我唻了,是吧。人家又不缠住你,能好上一次是一次。”高鹏程看看不是个事,想轻易脱身是没门的了,便用力拉住她的右手,朝自己裤裆里一摁,道:“你望望看,软不啦叽的,几年了,我已经断了这个念想,现在是人硬货不硬啊,没法子,你就不要白去这个劲了,个好。”扣粉子的手一碰到那堆无精打采的肉面筋疙瘩上,满腔热情顿时化作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后跟。她松开手,眼中充满哀怨之色,撅着嘴,迅速整理好衣裳,一步两回头地离去了。高鹏程心里也不好受,觉着很对不起扣粉子的,人家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送上门来,自己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吧。他看了扣粉子疾行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丝地酸楚,快速地关上大门,转身进来。他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唉,奇怪得很,这个时候下面直朝起来顶,并且越发感到无比的煎熬,他快步来到卫生间里,褪下裤子,对着马桶,便是一通畅快淋漓。心里道,自慰怎么啦,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小时候就玩过。不过,自慰这种现象对已婚者来说,过去被认为隐忍,有道德。改革开放后被认为固执,看不开。眼目下,只怕是要被称作有毛病了,嘿嘿。 陈立功作为草冯村党总支书记,第一天上任,是亚男陪他一同去的。上午,两个人跟五个村的支书碰了个头,开了个短会,便一道乘小快艇,把庄前转了一下,了解一下相关的田园布局。这种小快艇是本市竹泓镇生产的,已经形成品牌效应,驾驶很方便的,操作简单,每个人都能坐前面开。那时,大多数人还是有新鲜感的。为了抢方向盘,杨有才和顾善才恨不得动手打起来。第一站来到窑厂。亚男站在砖瓦厂的晒砖场地上,对大家说:“耿四的不锈钢企业,我还是建议他到镇工业园区或是南新工业区,如果实在要放在这边,必然牵涉到货运卡车的通行,从宁盐路到这儿,道路要拓宽,桥梁要重建,时间上就相对急促些了。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投资商,我们多为他们着想,竭尽全力搞好服务就是了。这件事请杨支书再联系一下。”杨有才点了点头。亚男继续道:“王支书啊,你们村的特色农业项目,村后的面积大些,那里的交通还是个问题,这件事我也考虑好长时间了,你看啊,能不能与冯二村智支书他们合作,作一部分土地置换,这样的话,就可以一举两得,把两个村联动起来。”王金才和智通才听了连连点头。陈立功在一旁认真地听,并且用笔在小本上不时地做记录。中饭就在村庄西北边冯三村姓沙的承包户鱼塘上,简单地吃了。这个鱼塘可是整个西北片的防空洞,来人到客,往往就安排在这里。在庄上吃喝,草冯庄的人泛嫌,斜头折角的人太多,他们弄得不好就会拿干部出洋相。因此,庄上的干部吃吃喝喝的,常常躲在荒田里,天高皇帝远,安逸,少了很多的是非。下午,一行人又把庄后头的农业种植情况看了一下,主要还是特色农业项目在几个村布局的置换和调整。晚饭就安排在冯三村支书王金才家。王支书老早就悄悄派人杀鸡宰鹅的了,毕竟,陈立功刚走马上任,太寒碜了,有小看人的嫌疑,因此,接待标准不能太低。他们七个人,加上两个副村主任、村会计和村妇联主任,共计十一个人,一一坐定。酒,拿的剑南春,够档次了。七八个冷菜垫肚子,酒就被搞掉三瓶。桌上你来我往的,没有突出重点,而且,用的是小酒杯子,喝到最后,喝多少,让人都没得数。热菜一上桌子,“五子登科”的目标,开始圈定陈立功了。杨有才先站起来,端着小酒杯,恭祝陈总走马上任。两人一齐干了。接下来,一个话题,一圈一敬,陈立功起码要应付九个人,得了哇。亚男晓得草冯庄的这几个支书的做派,关键时候,也会出面调处一番,替陈立功挡一挡,喝上个一圈两圈的。怎奈他们人多势众,口袋阵老早就布置好了的,岂能轻易放过啊。这种行为,就是草冯庄的人常常挂在嘴上的那句话:荒田窟里打野兔子,想逃,门都没有。喝到临了,陈立功还是被当场撂倒。最后,到底还是应了草冯庄的庄风,第一次到这方土地上来就任的官老爷,酒,是一定要到门的。
第五十一章史亚男床上聊自慰秦少秋家中难圆房 亚男她们吃过晚饭,是草冯庄的一个师傅开车送回来的。陈立功已经烂醉如泥,是杨有才把他驮上车的。一路上,其他几个支书还在讲笑话呢,说他们两人四条腿,两条腿着地,只有一条腿得劲,竟然还能爬上车,厉害呀!气得杨有才把陈立功朝车里一掼,回身就用那条坏腿不住地四处够着搔他们。车到了镇上,先把亚男送到家。王金才押车护送,还得负责把陈立功背下车,弄回家。已经很晚了,亚男一进门,就见公公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上幼儿园的孩子,已经被哄睡着了。往常,亚男几乎每个晚上总要陪孩子玩,顺便教一些文字或是拼音,小孩玩累了才会睡觉。亚男准备上楼,见婆婆又想开口了,便摇摇手,示意自己酒喝多了。她晓得,老人又是准备问秦少秋的事。这几天,公公婆婆老是在念叨,少秋有些日子不回家了,也没个电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亚男总是骗他们说,他负责招商引资,太忙,少秋说了,忙过这一阵,就会回来看看了。唉,能瞒一时是一时啊!望着满面疑惑的两位老人,亚男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即便是善意的谎言,说多了,就一点也不脸红,只是觉着非常地累人。亚男上了楼,进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推开卧室门,开灯,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换上,倒了杯开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自己朝床上一撂。随手打开电视,没心肠看,便调小了音量,关上灯。酒喝得太多了,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口干舌燥的,她端起凉开水杯子,“咕咚咕咚”地一饮而尽,揉揉惺忪的睡眼,歪倚在床头。还开着的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欧美大片,男女主人翁正赤膊相拥,热情如火地爱爱着,那男人强健的体魄和女人梦呓般的呢喃窃语,让深更半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的她,有些情不自已。她一侧身,自然放在两腿间的右手,不经意触摸到自己的下体,竟是兀自一番心颤,一种美妙的感觉弥漫开来,传遍全身。 想来,上次的房事已有时日,此时的感官刺激,导致身体里有某种压抑不住的情愫在蠢蠢欲动,像猫爪子挠心,一阵紧似一阵,心底里涌动着非常强烈的饥渴感。她慢慢地将右手有力地按在那地方,伸直双腿,一动不动。这时的她,面色潮红,春意盎然,表现出极其享受的样子。她偷着瞄了电视一眼,醉眼朦胧的,畅想那荡魂的画面,就是她们夫妻俩正在意乱情迷之中。很快,她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两腿绷紧,兴奋的冲击波一阵阵袭来。她禁不住全身发颤,香汗沁出,憋足了劲儿轻吟几声。这种奇妙的身体体验,居然能让她产生无比的满足,爽透全身。良久,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很为自己经历了刚才的行为还能如此的坦然感到惊讶,放在以前,她一定会骂自己不害臊的。如此说来,自己还是成熟了,进步了,起码心理上过了关,不再受那些封建礼教的束缚了。再说,按常理推论,这也应该属于人之常情吧,强调个性,尊重自我,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总比出去招惹是非强多了。其实,像她这个条件,哪里需要招蜂惹蝶呀,大男匠儿的火辣辣的目光,从来就不缺失,只要她愿意,包括大家公认的优秀男士,像罗天成、朴有恒、陈立功他们,看到她,自然都会有不同的反应,只不过他们深沉些罢了,那故作镇静、惊鸿一瞥的眼神里的含义,她都能够读懂的。只是她自从进了政府大院,就无数次地告诫自己,在生活里工作中,要做到不惹事,不推事,不怕事,不惹事里面就包含男女之事,这是她一直以来坚守的做人底线,这方面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出格行为。可一想到自己的老公此刻正躺在别的女人的怀里,她的心理就非常的不平衡,自己又不比别人差,要长相有长相,要水平有水平,辛辛苦苦地工作,勤勤恳恳地持家,乡里乡亲的,没一个人讲自己的坏话,到头来,却只落得如此下场,形单影只,独守空房啊!想到这,她就有些痛恨那个负心汉了,自己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他竟不懂得珍惜,背着她玩起了金屋藏娇,简直可恼可恨,可憎透顶。那个狐狸精也是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玩玩算事的,敢于怀孕,态度又是那么的坚决,就是旗帜鲜明地在跟自己抢男人。本来幸福宁静的生活,就这样平白地被人夺走了。她有些作苦,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很快就打湿了枕头。亚男的心里头一阵阵地泛酸,难过得扎实呢。过了会儿,她擦干了眼泪,翻身坐起,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身子靠在床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面前漆黑的世界,陷入了沉思。她有太多的想不通啊。自己和小秦,十几年来,可谓相亲相爱,情深意浓,一直都是你见他识,敬重有加。熟悉的乡亲们,都以他们夫妻俩作为楷模,教育儿女。要说小秦他变了,也就是这年把的功夫,改变得如此决绝,让人难以相信,难以适应,可这是事实,容不得有半点的怀疑。难道说,他心中已经没有我史亚男了,关于这,亚男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他所有的说法与做派也不像,应该说,家,在他心中还是有位置的。那么,难道说,他秦少秋压根儿就是个坏蛋,这更是没有丝毫的说服力,除了这档子事,他什么方面都可以称为大大的好人,虽不能说是有口皆碑,但在全镇范围内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他很不错的。开放的年代,社会是呈加速度向前发展的,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与人之间,包括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也需要与之相适应,这是亚男结合自己的婚姻与家庭,所得出的结论。她觉得,新形势下,单单扮演好一个贤妻良母式的角色,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除了照顾男人的生活,关心他的事业,多体贴、勤沟通也是必须的,甚至于,门关起来说,互相取悦对方,也应该成为两口子当下的必修课,特别对于女人来讲,就更是大有必要了。总结上次自己寻死的教训,亚男是打算下决心的,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想办法拴住男人的心,就真的有那么难吗?女为悦己者容,千年古训啊,在这方面,还是多花些功夫啊。她告诫自己,要尽量适应形势,努力改变。说到社会大形势,这外面的世界,确实太精彩,色彩斑斓,光怪陆离,男人在外闯荡,各种各样的诱惑,大了去了。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呀。凭着对小秦这么多年的了解,小打小闹,逢场作戏,难免的,他又不是傻子,什么不会玩啊,但玩归玩,总不能把自己的大腿玩掉下来吧。他是个有头脑的人,把握自己,万事有度,大是大非面前,应该是能拎得清的,可是,人是非常复杂的感情动物,环境能造就人,也同样能改变人。一年来,他跟那个女人,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都长,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你能说他对那个狐狸精没有动心,不然,怎么会有孩子的呢?就这样,正过来思,反过来想,亚男也不晓得到底是要怨秦少秋,还是要怪自己了,亦或,应该去痛恨那个狐狸精。她不晓得如何才能妥善处理好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想,尽最大努力不让外人知道,不把矛盾激化,不把事态扩大。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就埋进了被窝里,翻过来覆过去的,就觉着头大,不知什么时候,竟没声没息地睡着了。 秦少秋带红玉到了上海,把她安顿在苏州河边的老旧宾馆“白乐宫”里,白天出门忙工作,晚上,尽量不在外面吃饭,但应酬是免不了的,不喝酒,还谈什么招商引资啊。只要回来,他便会忙前忙后地悉心照料,努力使她不感到孤单。红玉总是非常理解与支持的,总是让他全身心去做他的事,说自己现在能够照顾好自己的。上海这边只有秦少秋一个人了,镇里已经让小王和小张分别在浙江的宁波和台州驻点招商。招商引资工作是新生事物,前无古人,要想做好,只有在工作中努力学习,不断探索。处在这个位子上,秦少秋感到责任重大,从大道理上看,是为社会做贡献,为本地经济发展服务,从客观上来说,也是为了自己能出政绩,可以说,招商引资办公室主任就是当前处于风口浪尖的角色,因此,他是下决心要做好的。平时,他也注意研究和总结的。他认为,现阶段,归纳起来主要是三大工作重点:一是,广泛接触家乡在外人员,通过定时不定时的交流沟通,发现寻找相关线索,促成意向投资,并积极跟踪,争取早日立项;二是,通过定点招商,形成以商引商,拓宽招商引资的主渠道,努力挖掘潜在资源,使这方面工作得以持续发展;三是,在建项目实行全方位的服务,包括材料上报,项目选址,项目牵涉到的相关部门的协调,都要全程参与,努力营造最优质的投资氛围。目标确定下来,他就全力围绕这几个方面开展工作了。 忙了一段时间后,秦少秋打算回去把近期工作向镇领导作一汇报。这天,他到附近的超市里买了些生活用品,回到房间,一样一样地放好,并把要回去一趟的情况跟红玉说了。红玉道:“老公,你回去吧,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子的。”红玉喊他叫老公,以前,他还是蛮享受的,现在听来,竟有些刺耳,也许是怨她违背了曾经的约定,暗地里悄悄做了手脚,弄出个孩子来吧。哼,惹下这天大的麻烦,还算好,所幸碰到的是亚男,不然,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恶果啊! 自从那个大雨天,在楚水城的东门大尖发生“水上家园”跳河事件后,秦少秋的人是呆在红玉的身边了,可红玉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他的女人身边的。最近,她觉着得他明显地比以往焦躁与不安很多,而且感觉到他的心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有时,虚无缥缈得让人捉摸不着。他经常没头没脑地叹气,甚至,跟她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有次,居然看见他蹲在卫生间马桶上独自在流泪,问他,他“吱吱呜呜”七扯八答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状态,让红玉也开始担心起来,心里想:冤家呀,像这样下去,我们能共同走多远,还有幸福可言吗?还会有美好的将来吗?其实,自打听说是亚男把自己从河里救上来时,红玉的内心就开始不安了。红玉有些不大相信,这个以前看到自己和她的老公在一起就恨不得拼命的女人,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变化如此之大,居然对抢她男人的人出手相救,想不通啊。红玉的骨子里,希望看到的是从前的史亚男的样子,跟自己针尖对麦芒,毫不相让,又争又抢的,那样才对等,有劲,公平,才过瘾。就像诸多武侠剧中人物一样,两个武功水平相当的人,打得兴兴的,凭空里,一个人跳出圈外,走了,另一个人就觉着不得劲,红玉就老好的感到有劲没处使。史亚男退出这个三人圈子,当然是事出无奈,总不能眼看着出人命吧,但红玉通过这一阶段的判断分析,细细想来,亚男此举也有让秦少秋看着办,向他施加压力的成分,从他目前的状态看,已经起到了效果。尽管秦少秋每天表现得那么知心知肺,照顾得那么细致入微,但与自己心不怎么贴着心的感觉,还是能通过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深深体会到的。从平时跟小秦的交流中,红玉心中早就就清楚了。他所说的男人,感情很看重,但事业和社会声誉,他们会看得更重要。这就不难理解了,他为什么整天闷闷不乐,魂不守舍的。也就是说,他跟自己在一起,情感上是非常愉悦的,但在事业上,他跟他老婆还是非常有共同语言的。没有肚子里的孩子,他肯定还是愿意这么明里暗里地脚踩两只船的,有了这个孩子,又是违背了他的意愿怀上的,可想而知,他的压力,他的不情愿,他的不安,甚至于他的愤怒,应该说,还是比较强烈的。平日里,想到这些,红玉就觉得有些对不起秦大哥,再想起亚男不顾个人安危,于风急浪高中奋力救自己,又觉着愧对他们夫妻俩了,因此,日常生活中,少了好些使小性子的做法,开始学着顺住秦少秋的脾气来了。由此,两个人变得客气有加,彬彬有礼的。这个孩子的到来,表面上看,成为了他们俩的粘合剂,在心灵的最深处,又像是在他们俩之间划上了一道鸿沟,把他们互相推远了。红玉越来越觉得,秦少秋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的。每天晚上睡觉,她都是把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他哪天就从自己的怀里消失了似的。这种恐惧感与日俱增,难以言说。 秦少秋一回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办公室里。中午,他被镇里安排在政府食堂,陪市里前来考察的领导一同就餐。饭后,他便去了罗书记的办公室,把近期的工作做了汇报。罗天成听了后,就当前的工作做了简短的指示,特别强调了在上海、苏南和浙江等几个地方的驻点招商,要形成网络化、规范化、制度化,不摆花架子,使实劲,求实效,出实绩,努力闯出一条促进全镇经济发展的好路子来。最后,罗书记特别强调:之所以把你从建筑公司调过来,就是要充分发挥你们年轻人的能力水平,磨练意志,锻炼才干,为全镇经济建设大局贡献自己的青春和智慧,少秋啊,请你牢记,要好好工作,有为才有位呀!秦少秋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录,不时地点头予以赞同,态度极其诚恳。听了书记的一番教诲,他又将今后的工作打算,详细地进行了阐述,这才告别了罗书记,出来,又分别拜访了刘镇长、刘主席等镇里其他的几个主要领导。来到楼下的招商引资办公室,他用座机打了郎心费的电话。郎支书说,你不忙就调个车到西新庄去。秦少秋便打电话喊了辆车,去找郎支书了。郎心费被万人炎请到家里“斗地主”了。他们几个人吃过饭,个个脸上喝得红彤彤的,嘴里酒气喷喷的,上午来的“五一二”,下午准备涨起来玩“一二四”(大光,封顶400元)。饭桌子刚收拾好,四个人扳了位置,就坐下来扒牌了。万人炎没打,负责端茶倒水搞服务,哪个打了大光,就抽个100元头儿给他,算是伙食费加服务费,当然,这纯粹是闹着玩的了。三圈没下来,郎支书就接到秦主任的电话。老郎把牌递给万支书,道:“你来打,我有点事,秦少秋秦主任从上海回来了,你们就不要等我玩了。晚上他肯在这儿吃饭,我就电话通知你们,没电话,你们就等我过来吃晚饭,嘿嘿嘿。”说完,就带脚朝门外走了。秦少秋在郎支书家谈了一下午,把什么情况都分析到了。最后,秦少秋说:“郎支书啊,晚饭肯定不在你这儿吃,一定要家去的,不管亚男是什么态度。再说,两个老的还不清楚情况,就是做样子也要做得像了才行。”说着,就起身告辞,准备回家。郎心费不再挽留,把他送出庄外,自己又朝湖东庄踱去,准备喝老酒了。 拢办公室拿了东西,秦少秋急匆匆地回家。一进家门,见父母亲在和儿子玩,亚男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东西一撂,他就把儿子抱起来啃,惯了一阵,放下孩子,从大包里拿出孩子的玩具和食物。给父母亲买的内衣内裤,塞到他们的怀里。给亚男买了件上千块钱的咖啡色风衣,拿出来,跑到厨房里给她看,亚男只是礼节性地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饭桌上的气氛稍显冷淡。秦少秋和亚男装的成分太明显,两个人都想表现出亲热来,有时反而更显尴尬。好在老人因为儿子回家非常高兴,便不十分在意儿子儿媳他们的话语和举止,只是一个劲儿地催促他们,早点吃了早点睡。一顿收拾,洗漱,亚男躺在床上看电视了。为了遮掩老人的耳目,秦少秋当然也得进这间房了。他一进里,一只脚勾上门,双手捧着那件风衣,站在床头想开口。亚男也不盯住他望,道:“在外面是演戏,在家里面就不要演了。把东西拿起来,该孝敬谁孝敬谁去。还有,你睡在床上,我睡在地上吧。反正只有一晚,好对付。”秦少秋慌忙道:“你睡在床上,我打地铺。”说着,就动起手来,忙活了好一阵,才面对着亚男躺下。这一夜的罪呀,够他俩受得了。秦少秋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开不了口。史亚男有满腹的话语,但她又不肯讲出来。这两个人是挨搞啊,折磨啊!外面的雄鸡都叫了两遍,两个人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秦少秋几次想趴到床边对亚男说:谢谢你救了她们母子俩,请原谅我。可最终都下不了这个决心,开不了这个口,只是把满头的乌发,揪下来不少。他的心,一夜也是揪着的。
第五十二章狭路相逢女流拼酒寻衅斗狠男人动手 秦少秋看看,天已经快要亮了,望着床上侧身背对着自己的妻子,内心波澜起伏,万分煎熬。他很想凑上前去,安慰安慰,可两手刚搭上床沿,又摇摇头,退了回来。想说上几句感谢、忏悔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反复数次,矛盾得凶喨。他内心非常清楚,亚男还能与自己同居一室,完全是出于对自己父母亲的考虑,防止被老人识破,为的是不让上人(长辈)心里难过。这样的感觉,使得秦少秋很难受,终于,他熬不住了,拗起头来,憋足了劲,粗粗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咬咬牙,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依偎在她的身后,并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准备够她。他不是有别的什么企图。平常打电话她又不接,顶多自己发个信息给她,她也不回。今天,难得回家一趟,怕机会不再有,主要还是想表白一下,那样,他的内心会坦然一点,好受一些。手没碰到,还没等他开口,亚男就“唰”地一下起身下床。她不想听他再说什么了,更不允许他再碰到自己。她迅速从衣柜里拿了件风衣,朝身上一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蹑手蹑脚地下楼,打开堂门,反手带上,出去。水乡,初冬的清晨,已是非常冷的了,亚男热身子出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便将风衣裹紧,扎上腰带,短发一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信步徐行。天上繁星点点,不见月光。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那昏黄的路灯的光亮,能映照出门前墨绿色的小河水和对岸成片田野上青黑的麦苗。沿河一棵棵高大的意杨树,叶片几乎掉光了,满头的枝丫,直戳戳指向冷冰冰的夜空。她慢慢走了几个来回,整夜未眠的疲倦一扫而空,只是越来越感到身上发凉,便索性迈开脚步小跑起来。她想,这一来可以御寒,二来只当是早锻吧。冷风吹在额上,思维异常的清晰,她的决心已下,这个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在他秦少秋的手里,何去何从,任凭他选择。自己只能静观其变,随机而动,只是要做到从最坏处着眼,从最好处入手就成,反正,什么样的结局都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她晓得,这种情况下,勒逼他是千万不能的,逼急了会出事的,即便能有个结果,也不一定就是自己想要的。冷处理,此时无声胜有声,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的。事实上,亚男的判断还是准确的,沉默的力量,已经迫使秦少秋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肚子里有几箩筐的话想对她说,表达的欲望愈发的强烈,可连一丁点的机会的影子都看不到,欲诉无门。这种心智的较量,折磨得他几乎快要精神分裂了。望着亚男急切离开的背影,秦少秋的内心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呀。他重新回到地板上,双手托着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无意识地盯着房顶望来望去,心里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作死啊,好端端的家,被弄得说垮就能垮了,几乎到了妻离子散,分崩离析的边缘。这个家,已经不能说回就回了,可以说,家来一次,就好比上一次精神的刑场,就要彻底接受灵魂的拷问。他就像脉络里的筋被一根根抽去,浑身的皮被剥掉一层似的。让他死心塌地的去跟红玉过,实在话,他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没能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毕竟,离开这生他养他的地方,丢弃事业、家庭和社会声誉,这样的背负太沉重了,他真的吃不消。抛开红玉回头,他更是不敢,那可是个不要命的主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把她逼急了,心一横,就是两条人命啊!想想,头皮都有些发麻。近来,秦少秋常常在夜里做着同一个梦,自己深陷在两座迅速向他挤压过来的大山之间,爬又爬不出,逃又逃不掉,压迫得气都有些生不上来了,醒来往往惊得一身的大汗。整天里,他都是精神恍惚,注意力不集中,做事提不起劲来。这种状况持续下去,连他自己都感觉很危险的。他感到目前的处境,就是那句俗语,乡下人挑粪担子——前后是个死(屎),而且是他自己找死的,怨不得别人。没几天就要进行人事测评了,赵翠娥和林小凤都已经按耐不住,双方派人不分昼夜地跳上窜下,拉拢你收买他的。赵翠娥请客,正常都摆在刘万山的春兰大酒店,偶尔也出去宴请。林小凤请人,一般不在本镇的,要么到楚水城里,要么放到周边乡镇,为的是避人耳目,尽量不与赵氏集团发生正面冲突。真是无巧不成书。这天,林小凤夫妇约了集镇中心片的七个自然村的支书,晚上到徐杨乡的“悦来羊肉馆”喝酒,他们调了两辆车先到的。赵翠娥夫妇和周小虎的几个弟兄,也约了东北片和西北片的支书,晚上去那儿吃全羊席。这就有些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味了,两大阵线,都想方设法避免冲突,少惹邪气,还偏偏就撞着了,真是日鬼。这个酒楼,座东朝西,下面是大厅,楼上是包间。林小凤与支书们一上来,就进了门朝北的“小山羊厅”,里面摆放着一张大餐桌,来人分两张小桌子坐下来打牌。韩大明跑前跑后地添茶倒水,楼上楼下地忙着张罗。不一会儿,赵翠娥请的两桌人也到了,他们订了对面的“大山羊厅”,里面摆放着两张大餐桌。他们一进来,就一个个自找对象坐下打牌了。赵翠娥安排人端水倒茶的,又让周小虎下楼照应酒店老板,主食一定要有特色,最好是就着羊汤吃黄烧饼,顺便再带三箱剑南春上来。周小虎吩咐妥当,朝楼梯上爬,一头撞上了下楼的韩大明。两人心中都是一激灵,免不得私自嘀咕起来:今儿个惹东西了,真邪门了。韩大明想打招呼的,可看见周小虎一脸的不屑,便也就昂着头,“刺溜”一下,从旁边直冲下去了。周小虎上来,从门缝里偷看了“小山羊厅”一眼,便进了对门自家的包间,把赵翠娥拖到一旁,将碰见韩大明和林小凤请了集镇片的人的情况作了汇报。赵翠娥听了,眉头一皱,咬牙切齿地轻声道:“细骚狐狸精,硬是跟老娘杠上了,啊!狭路相逢,今天有她好看的了,没得好果子把她吃,哼哼!”周小虎一见婆娘放狠话,来劲了,不住地将衣袖朝上卷卷,又分别拍拍站在一旁的几个弟兄的肩膀,鼻子里也跟着“哼哼”了几声。说实话,韩大明望见周小虎,心里多少不等还是有些发毛的,事情一做,慌忙上楼,将林小凤拉到墙角,竖起一只手,附耳轻言。林小凤一听,刹时,脸往下一拉,气色难看的扎实呢。但很快,她把眉眼舒展开,镇定地道:“路上不遇桥上遇,大路通天,各行一边。没事的,各喝各的酒,各交各的友,把该行的礼节做到位就成,不要管那么多!”要是放在往常,这些支书们被请喝酒,人不一定会到这么齐的。今天可不同了,不管是赵翠娥还是林小凤,请到谁,你不到场,就代表了你的立场,是站队站到哪一边去的问题,请客吃饭是小事情,反映出来的可是大内涵啊。这些支书,一个个都是猴精猴精的,这种时候,不问你是赵是林,请了就到,起码不会拂了当事人的面子,来了就是表态嘛。当然了,人人心中明白,喝酒归喝酒,到时候,笔抓在手上,该圈谁,还得听自己的,天王老子都管不着。这一点,赵翠娥和林小凤的心里也是有数的,她们只是尽自己的心而已,请了总比不请强,礼多人不怪。再说,她们双方较上了劲,脸都打(扮)好了,上了台子,这戏,就要唱到底,已经没有丝毫退缩的可能。她们就像两只雌水牛打架,四角相抵,互不相让,有些急红眼了,都摆出一副想玩命的格式。冷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酒已经敬了两圈。第一碗热菜刚上桌,林小凤起身敬了大家一杯,说:“各位支书,赵秘书和东北片、西北片的支书,在对面包间,这样,你们大伙儿自找题目喝喝,我先过去敬个酒,打声招呼,啊。”大家应声道:“应该的,应该的,林助理,你去吧。”林小凤秀发一甩,两付圆耳环直晃荡,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有些江姐上刑场的那种气定神闲,又不失去应有的韵致,便拿出往日里的做派,扭动腰肢,风摆杨柳似的出去了。赵翠娥这边,东北片行政村包括自然村六个支书,西北片片长陈立功和五个自然村的支书,也是六个,再加上周小虎的六个弟兄,正好二十个人,两桌。东边桌子坐北朝南的上岗子,安排的朱大昌和陈立功。西边桌子的上岗子,就是李文庸和郎心费。其余的人打散了,随便坐。为什么这样安排呢?这当中自有赵翠娥的道理。朱大昌毕竟马上就要成为镇党委委员了嘛,尽管是小道消息,但是,这年头,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比报纸上、电视里的新闻更能让人信服,在不久的将来,往往会一一得到事实上的印证。这两个片的支书,都是些好佬,又是老交情,碰到一起,说说说说,就会骂娘老子了。他们往往光动嘴还不够事,马上就会动手动脚的了。王金才和万人炎在上海互相挤兑过了,唉,偏偏两人又被安排坐到一块儿了。王金才站起来道:“我唻不跟这个瘟狗日的坐一块儿,他玩个冷不防,把我的鸡巴啃掉了,白掼掼的(白白的),哈哈。”说着,带脚就准备朝西边桌上跑。万人炎道:“嗲嗲,你个麻不杀(骂人的话),快点儿死开去,省得你一会儿一个点子的,吃不消你玩,把人灌煞了,还找不到偿命的。”说着的同时,就疾速伸手操他的下身,王金才急忙伸出双手来挡。朱大昌在一旁,眼明手快,叉开那蒲扇样的大巴掌,猛力甩了老万一个脑勺子,差点没把他从椅子上掀翻在地。这一巴掌,知情者心里都有数的。那次上海之行,在澡堂子里,老万头埋进朱大昌裤裆里,恨不得把人家吃饭的家伙咬下来。今天他老万落在朱大昌的手上,哪有轻板子斫他呀。老万被霍得眼冒金星,站起来就从屁股下操起椅子,举过头顶,准备砸向朱大昌。可他又不敢,就这么高高举起。旁边也没人过来劝,等着看热闹呢。他进退两难,只好就这么举着,打又不敢打,放又舍不得放,样子十分的滑稽。朱大昌看看他,又好气又好笑,起身,大声道:“你快放下吧,细眼目丁子(小人样),专攻下三路的下三滥,刚才不是我施以援手,人家王支书的卵蛋,又要被你捏青了。你个竹下登先生,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你看哪,金才同志上面已经不像个样子了,再让人家下面破了相,还让不让人活了,哈哈。”大伙儿听了,都熬不住了,一个劲儿的“哈哈”大笑起来。王金才被大伙儿取笑,便有些挂不住了。他麻脸一红,道:“你个臭猪大肠,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啊。我才听说的,你自个儿小伙养不出来,在外头倒跟人家婆娘养了不少,可见,你也是个发物头子菠菜根的作怪之人。”万人炎虽是吃了点苦头,但见朱大昌嘴上也趁手把王金才收拾了一番,眉毛皱皱,只好顺势而下,放下了椅子。众目睽睽之下,没办法,老万只得咽下这口痰。这两个片的支书们,无论工作能力还是喝酒水平,在全镇都是属于筛子上的种子选手,非常有名气的。再加上周小虎和几个弟兄,平常碰头打闹惯了的,也是能吃能喝的主。桌上的冷菜不曾吃得完,第二箱子酒就要见底了。赵翠娥坐在西边桌上,把两边桌上的人望望,心下暗忖,像这样下去,家私还喝光了呢,不喝煞人蛮,便端着酒杯站起来,道:“各位大支书啊,往常喝酒,都要讲段子的,今天也不能破例呀,请哪位先来上一段,活跃活跃气氛,好下酒啊。”她这话一出口,大部分人就晓得其中的含义了,只有周小虎的那几个朋友,不明就里,还在膀子捞捞,用拳头把桌子掂掂,吆五喝六的,还在准备找对象比酒呢。陈立功第一个响应,起身端着酒杯,道:“我先抛砖引玉,讲个男女有别的故事,啊,说——从前,西方国家的一个庄园主做了个实验。他先将十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放到一荒岛上。两个月后上岛接他们回去。只见,那女人粉团花色,光鲜照人,十个男人用树枝藤条扎了个大花轿,卖力地抬着她,做环岛旅行呢。后来,庄园主又将十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放到孤岛上。两个月后去接她们。只见,那男人衣衫褴褛,面如焦炭,骨瘦如柴,爬在高高的大树上,围在树下的女人们,一个个的,一手拿着鲜果哄他,引诱他,一手拿着石块砸他,威逼他。他是打死都不肯下来啊。”大伙儿热烈鼓掌,“不丑不丑,敬陈总的酒。”东边桌上有人喊:“我们这边讲了,你们桌上也来一段,就请德高望重的李老支书先讲吧。”李文庸也不推辞,抓起酒杯,慢声慢语地道:“我唻不像陈总他们年轻人,有知识,懂得多,还晓得外国的事呢。只能说说我们庄上的事,说——大集体的时候,庄上有个叫沈福来的,老实大哥哥,他常年培育猪仔,腊月的一天,装了一船40条半大的猪,到安丰集镇去卖,到下晚儿,卖掉一半,船漏水了,没法子想了,镇上又没得熟人,只好把猪子一个个抱上岸,手里拿根树枝,吆喝着把20头猪往家赶。那时,还没修宁盐公路呢,就是个土大圩,一路上有桥的,能通到家。到了南塆庄地界,天黑看不见,他肚子又饿,唉,碰巧路边有个人家亮着灯,也是个养猪的。他就上前敲门。一个女匠爬起来,端着蜡烛台,把门打开。他说明来意,想借宿。那女的说:我家男匠出门了,不方便的。福来伙说:情况特殊,20头猪子不好赶路啊,这样吧,你肯借宿,把碗饭吃,我给你一头猪。那女匠感到划得来,就答应了。把猪子赶进圈,吃了饭,他用草一摊,睡在了地上。黑灯瞎火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福来伙想想不是个心思,对那女匠说:草上虫子多,身上痒,能不能让我睡到你的床上。女的不同意。福来伙说:再给你一头猪。那女匠说:行,那你上来吧。胆子试大了,过了会儿,福来伙又说:天真冷,我想睡在你的身上,再给一头猪。那女的想:麻腿子,来这一手,你的20条猪子怕的不得归家了哇,当下就同意了。接下来,福来伙当然不会规规矩矩地睡觉了,他要求,在她的身上动一下,给一头猪。女的爽快地答应了。福来伙快欲煞了,就当真的来了,越动越起劲。动了17下,他猛然停了下来。那女匠说:某人,为什么停下来。福来伙说:我的20条猪子已经没得了,不好再动了。你想想看,劲头上,哪能说停就停的呀,多急人啊。那女的说:这样吧,你接着来,动一下,我给你一头猪。两人继续。最后,福来伙把自家的猪子捞回来,还赚了人家一圈的猪,嘿嘿嘿。”李文庸还没有说完,两桌人已经笑得鼻塌嘴歪,不像人样了。过了一会儿,大家才都直起身来,恢复了常态。坐在李文庸旁边的王金才和智通才,两个人互相用腿子拱拱。智通才便把深度眼镜往上推了推,道:“李老啊,怎的这些蹊跷事都出在你们庄上的呢,就不能匀些把胡支书和吉支书他们。你们庄上的事,能从早说到晚,人家就一个没得说,照顾照顾兄弟村庄,年纪这么大了,不要总是抢了头彩呀。”李文庸还没开口,郎心费接过来道:“草冯庄是楚水城向东有名的大庄子,新鲜事最多。不是说,大集体时,癞支书那里有个生产队的猪子,产下一头长着人的手指头的小猪,看来,肯定是你们四大才子里面的哪个下的种,哈哈。”众人一听,又来劲儿了,纷纷议论起来。张从前站起来,嘴一歪,道:“不是的,我听说是东边的哪个庄子的人,挑糖担子的干的。”郎心费手摆摆,道:“大家请安静,有个细节我忘了交代,那头刚出世的小猪,嘴有点歪,怕的还是你张支书的大手笔喨,哈哈。怪不得呢,刚才我只点到四大才子,没说五子登科,喂喂喂(歪歪歪),你不服,是吧?”这下,一屋子的人这个乐呀,你一句他一句的,到了高潮了。这时,门开了,林小凤一手抓着酒杯,一手拿着酒瓶,推门进来了。赵翠娥一见林小凤,精神一振,便挺了挺腰身,缓缓起来,扁嘴一撇,眼睛眯成一条线,慢条斯理地道:“哎呦,林大助理,你怎么也会在这里呀,早知道,我们应该安排在一起,那多热闹啊。还要这么烦神,劳你大驾过来敬酒,嗯,过来就过来吧,你打算怎么个喝法子。”林小凤两手齐肩举着,姿势优雅且不失风度地道:“我也想不到赵秘书在这儿,赶日没得撞日好啊,既然碰到家里人了,哪有不过来敬酒的道理呢。至于喝法嘛,一个桌子我是满满一杯,我干掉,你们大伙儿随意。”两桌人一个个起身。两杯敬罢,林小凤想全身而退,又被赵翠娥拦住,“来,林助理呀,难得在外乡碰到一起,我们姐妹俩弄上三杯。”林小凤让不掉,在众人干预下,跟赵翠娥干了两杯,回去了。两边的支书们,也前前后后地互相进出,来去敬酒。韩大明不胜酒力,但看见一个个你来他往的,熬不住了,也端着个酒杯,屁颠屁颠地跑到对门去。周小虎一见,眼睛顿时亮了,他拉着韩大明道:“刚才你家婆娘跟我家婆娘喝的,现在我们哥俩喝了,来来来,每人斟满五杯。”一旁几个光头,忙不迭地找了十个空酒杯加满。韩大明哪里敢喝呀,慌忙高声说:“我不是来敬你酒的,我是来敬他们支书的。”这下,可让周小虎抓住了话把子,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揪住韩大明的衣领,另一只手攥紧,照面就是一拳。韩大明顿时眼冒金星,口鼻流血。周小虎便没松手,猛地把他推贴在墙上,抵住他的颈项,怒吼道:“你他妈的还狗眼看人低呀,只敬他们干部,不敬我们百姓啊。老子弄死你,信吧。”韩大明被叉得两眼直翻,双腿对准周小虎乱蹬乱踢。不一会儿,他的腿子就渐渐地不动了。
第五十三章 韩大明二次遭毒打周小虎头回起色心 两桌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周小虎已经把韩大明顶在墙上,很快,韩大明就像快要断气了。周小虎练过功夫的,叉住韩大明颈项的同时,大拇指和食指用力锁住他的喉咙。韩大明乱蹬乱踢了一会儿,生不出气来了,两腿自然就挂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朱大昌、郎心费和陈立功立即奔过来,想拉开他俩,怎奈周小虎的六个光头兄弟,就像铜墙铁壁一样地挡在那儿,使他们近不得身。看见韩大明头耷拉下来的样子,赵翠娥大感不妙,忙对周小虎道:“小虎啊,他瞧不起咱们罢了,放他回去,我们喝我们的酒。”周小虎这才松开手。那韩大明跌下来,瘫坐在地上。众人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他一顿掐,一顿揉。良久,韩大明才缓过气来,他吃力地推开众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猛地操起一把椅子,砸向周小虎。这韩大明平时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遇事常常朝后缩,只因今天吃了太多的亏,又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子上下不来,才有了这种勇气。唉,兔子急起来也会咬人的。那周小虎见椅子飞过来,灵活地朝旁边一让,还是被砸中了左小腿。这下光火了,他不顾疼痛,飞也似的扑向韩大明,雨点般的一顿拳脚。只听得韩大明嘴里不住地喊“畜生啊,你打!你发劲地打!打死了算你狠,活畜生啊。”周小虎越打越起劲,像头凶猛的雄狮,众人拉也拉不住。打打不够事,周小虎忽地抱起韩大明的腰,扛起来,左冲右突,急几步跑到窗口,就准备将韩大明朝下扔。朱大昌和郎心费眼明手快,一边一个,死命抓住周小虎的胳膊。要晓得,他们俩也是有把子力气的,一时间逼的周小虎动弹不得。陈立功急忙从旁边抢过韩大明,拖到一旁。这时,林小凤闻讯赶过来,见韩大明满脸是血,情况就知道了个七八分了。她对着韩大明破口大骂:“你个活现宝,你不晓得自己是个文弱书生啊,鸡蛋能跟石头碰啊,人家白的黑的黄的绿的,什么都能来,你哪是对手啊,还要硬充大佬倌。今晚,要是你一个人在这儿,怕是死在哪块都没人晓得了。”说着,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儿地往下流了。赵翠娥看看韩大明没事,心里底气就足些了,见林小凤一来就没头没脑,夹枪带棒的,便冷冷的一字一顿地道:“姓林的,不要以为你上面有人,说话就可以遮头不盖屁股地乱讲一气,什么是白的黑的黄的绿的啊,你倒是说清楚唦!”林小凤见她们家打了人还这么蛮横,便不客气地道:“我说的话,全镇老百姓都有数,还有解释的必要吗?!赵大秘书啊,你今儿就是说到天亮,也要请你把我老公先送到医院看看再说,其余的没用的话,就不要再讲了。”赵翠娥道:“你想得太美了,大家都看到的,小虎打了他,他也打了小虎,本来就是两拉倒的事。还想我同你们去看,你就歇歇神吧,切!”说完,摆出一脸的不屑,并且朝地下“呸”了一口。林小凤见她还是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犟脾气也上来了,脖子一梗,道:“赵秘书既然这么说,今天我还就要讨个说法。你家的伤在哪儿,我出钱看;我家的伤在哪儿,你也必须出钱看。不然,我还就不依了。”周小虎一听,鼻子里“嗤”了一声,摆出一付根本瞧不起林小凤的样子来,又冷不防冲到韩大明跟前,搔了他两腿子,吼道:“就打他这个杂种,看你能怎么样。反正打伤了给你去医院看,不如成全你们算事。”众人上前合力抱住,把他拖开去了。周小虎还是一步一回头的,不住地用手指韩大明的鼻子,大叫道:“你个瘟逼养的,你就等着吧,反正没有好药搽你的头,哼哼!”林小凤扶着韩大明,大声道:“我们走,再不走还被疯狗咬死了呢。我就不信这个邪了,光天化日之下,说打人就打人,当真这个世上就没得王法了。哼,咱们走着瞧。”这个格式,酒哪里还喝得下去啊,两边的支书们都劝说双方回去。赵翠娥和林小凤也觉得再坚持下去也无趣了,便先后下楼结账,爬上车,各回各家了。 一到集镇,林小凤就把韩大明送去了医院。医生领着韩大明,楼上楼下地跑,脑电图、心电图、B超,几大件查下来没得问题,鼻子被打出血,嘴唇破了,一颗牙齿不知什么时候打掉了。医生替他清洗,消毒,准备给他挂瓶水消炎。韩大明让林小凤先回家,吊过盐水后,自己走回去就行。林小凤到家,越想越来气,把今晚发生的事情打电话告诉了刘中山。刘主席在电话里不住地责怪赵翠娥和周小虎。他说:“这也太放肆了,有时间把我去找她谈谈,还得了啊。小凤啊,目前是非常时期,千万要克制,不能因小失大呀,吃点亏,忍一忍就过去了。你一冲动,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到最后弄得两败俱伤,划不来的,千万要冷静,冷静,啊。”林小凤道:“嘴被打破了,牙被打掉了,外伤块块都是的,还不够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哪。这次放过他,只怕人家更加来佯(变本加厉)的。我咽不下这口气!”刘主席道:“小凤啊,什么事为大。他们的行为,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大家心里面都有杆秤的,最起码是同情你们的,这在道义上,你已经赢了。懂一分人事,吃一分亏。你听我的,不会错的,个好。”林小凤道:“那我就等主席跟她谈的结果,最低要求,她要道歉,如果还是寸土必争的样子,我肯定不依!主席啊,就劳你费心了,就这样吧。”她搁了电话,把家里一顿收拾,烧点水,就打开电视,等韩大明回来。可左等右等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不见韩大明的影子。用家里的座机打他的手机,通了,无人接听。她想,会不会出现什么当时没检查出来的症状啊,不行,得去看看。她关了电视,带上门,出去。 韩大明挂完水,跟医生打了招呼,准备回家,刚走出医院大门,拐弯没走两步,在医院传达室外的阴影处,脑袋上就被套上大棉布袋。黑影里,几个人窜上来就是拳打脚踢的一顿猛揍。韩大明不一会儿就瘫倒在地。直到有人过来,那几个人才急慌慌地跑开去,上了附近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来人是林小凤的表姐,叫蒋心莲,她去医院给老公拿降压药的,看到几个人好像在用脚狠踢地上的东西,然后,急急忙忙爬上车离开了。她几步走到医院大门口时,那车子发疯似的从她身旁呼啸而过。她吓了一跳,转身避让时,骂了一句:“开这么快,家里死了人啦,奔丧啊。都是些没得爷娘教导,不上规矩的怂。”不经意间,她看了一下那辆车的车牌号,好像是“苏MC0748”。出于好奇,她跑上前去,看看那地上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用脚摡摡,没得命,原来是个人躺在那儿,还在呻吟呢。她心里有些紧张,蹲下来,用手死命地拽开那只大布袋,那人露出头来,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哪个。她拉住那人的一只胳膊,想朝光亮处拖,又拉不动。她直起身四处看看,街道上又望不见个人影子。对过的门面房有的亮着灯,但家家都关了门,想喊个人都没得,急煞个人喨。犹豫一下,唉,有了,她掏出了手机,借着微弱的光亮,弯下腰仔细望望,不禁失声大叫起来:“没得命了,妈妈呀,是大明啊!”蒋心莲吓得手脚在不住地抖,情急中,摸摸索索地按了林小凤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林小凤已经就要到医院了,听了电话里表姐急切的断断续续的讲述,便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门口。林小凤看到瘫在地上的韩大明,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这应该就是周小虎他们干的。她把牙齿咬得“咯蹦蹦”的,心里暗下决心:我就是再软弱,这一回,也要跟你们拼到底了。姐妹俩想把韩大明架起来,努力了几次都没用。林小凤让表姐到医院值班室喊人,自己掏出手机,拨打了镇派出所的电话,报了案。想想,这件事太严重了,必须要让堂舅知道,便拨打了许庙堂的电话。许书记在电话里道:“嗯,这伙人目无法纪,理应受到法律的严惩。小凤啊,你先尽全力给大明医治,不行的话,可以到泰州、南京的大医院看看。我这就给你们楚水公安局的领导打电话,一定要从速从重地打击这股恶势力。你放心好了!”很快,里面来了几个医生,拿了一副担架过来,大家七手八脚地将韩大明抬上去,快步朝急诊室奔。检查结果出来了,韩大明的颅内少量出血,八根肋骨骨折,左小臂骨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谓遍体鳞伤。旁边看见的人无不摇头感叹,七嘴八舌的,纷纷在骂:“什么人哪,下手这么重啊,心也太狠了。唉,也不晓得这个世道怎么了,放在毛泽东时代,他们敢啊。唉,还是打击不力呀!”“这些没得爷娘教育的怂,迟早总要栽跟头,吃官司的,只是不曾碰到点子上罢了。不要同他们欢喜,这些怂早晚得进局子里去的。”…… ……派出所刘副所长很快带了几个联防队员过来了。韩大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问不了,他们便跟蒋心莲了解了情况,又和林小凤姐妹俩到医院大门口,实地查勘了一番。林小凤把晚饭时发生的情况,反映给刘所长他们,希望能对他们破案有所帮助。刘所长道:“林助理呀,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乱怀疑的,这也容易让我们误入歧途的啊。”林小凤晓得周小虎平常把派出所的几个头儿供奉得不丑,在他们身上,花钱花得扎实呢,想在他们管辖的范围内,能有个相对公正的处理,那是难上加难啊!好在堂舅还分管这条线,摆在普通老百姓的身上,这次肯定又是白白挨打,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啊。望着神气十足,肥头大耳的刘所长,林小凤心里暗暗骂了句:“狗杂种,你不要凶,到时候你就威武不起来了。” 周小虎做事有个习惯,赵翠娥没有明确反对的东西,就可以看成默认,就能大张旗鼓地去做。他带着几个兄弟从徐杨乡回来,一路上,他们判断,韩大明一定会到镇卫生院看伤情的。既然赵翠娥没有关照他,这件事到此为止,那么,周小虎就确定,这事能继续整下去,于是,他便安排了三个弟兄去医院门口守株待兔,等韩大明出来,就办他的事。周小虎从自己的角度理解,这样做,目的是为了让林小凤知难而退,省得她再跟赵翠娥拼命竞争。领头的光头小子叫顾峰,在他的带领下,三个人把韩大明一顿收拾,直至发现有人过来,才急急忙忙地爬上车开溜。到了宁盐路,顾峰打电话向周小虎作了汇报,然后,便让车子直向楚水城开去。 赵翠娥一到家,就被刘中山约到春兰大酒店去了,主要是为晚上打架的事。刘中山受林小凤之托,把赵翠娥叫来,目的就是敲打敲打,让她做事有所约束,免得到时候再闹出个什么事来,局面难以控制。他斜躺在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间或咂上一口茶,脑袋瓜子一刻不停地旋转着。 两个女人都绑在他这条大船上,他当然希望风平浪静的好,偏偏她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一刻也都不肯消停。其实,她俩在刘中山的眼里,就是两条木制的小鸭船儿,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是的,他小时候在河里玩水,要把小鸭船儿翻过来就翻过来,侧过去就侧过去,能在那小船帮子上,平衡稳健,行走自如。天生就有好水性,这一点,他很自信。要说这两个女人啊,势力范围各具特色,各有千秋。赵翠娥这边更为强势,毕竟从政头二十年了,人脉稳定,根基牢固,再加上周小虎的社会力量,在这方小天地,大有呼风唤雨之能。但事物往往就是这样的,双刃剑啊,样样事情逞强,出头的椽子必然先烂,伤人伤得厉害,损己也不会轻的,最关键的,人心尽失。遭报应那是迟早的事。林小凤虽然出道晚,但她毕竟有许庙堂这层关系,要知道,在中国历来就讲究这么一句古话——朝里无人莫做官,有了这一条,就顶得上别人一万条。但她资历尚浅,没做过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整天就是爱打扮,出风头,打打麻将,吹吹牛逼,口碑也好不到哪里去。把她晋升上去,会挫伤大部分人的积极性,罗天成也应该不会这么做的。这两个女人倒是好摆平,隐隐之中,他担心那个愣头青周小虎难以控制,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能闹出个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你给他擦屁股都来不及的。 正想着,赵翠娥推门进来了。两人不需要言语交流,头二十年的交情,一个眼神,两人便能心领神会。于是,像往常一样,两人宽衣解带,好一番热潮。这姓赵的女匠有个特点,大事临头,往往激情高涨,抱着老相好让他久久不得歇台,把个刘主席累得就像老牛拖石滚子打场——气喘吁吁的。她又一次晕过去了。刘中山熟练地掐了她的人中,她很快就醒了过来。她歇了一会儿,陡然翻身骑在他的身上,又继续革命了一气,干得大汗淋漓,浑身无力地瘫在他的身上,大扁嘴贴着他的耳朵,直呼气,弄得他痒呼呼的。两人下去洗漱了一番,上得床来,赤身相拥,才开始说正事呢。整个交谈过程中,他那只老手一刻不停地在她的花屁股上摩挲着,以示亲昵,嘿嘿。 安排好几个弟兄去服侍韩大明,周小虎回家洗了个澡,出得门来,拢苏果超市买了牛奶、水果和一些营养品,准备去看望王小光的老婆孩子。自从上次澡堂子事件后,王小光他们几个替他背了黑锅,周小虎隔三差五的,买些东西,到这几个在牢房里的弟兄家里去慰问。他们家里有什么困难,他也会尽力帮忙的。王小光为他背负得最多,所以就会经常去看望他家,花在他家的钱也不少。只要到王小光家,他的老婆许琴都会哭诉一番,因为在几个人当中,她的老公判得最重,尽管没有开口明着骂周小虎,但话里话外就是在打骂他。每次去,周小虎总是听到她说这句话:你看你们什么事没碍着,我们家替你吃官司,你们夫妻双双的,把我丢在这儿守活寡呀!这许琴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娇小玲珑,颇有几分水乡女子独有的韵味。别看她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却像打机关枪,“嘟嘟嘟嘟”个不停。她平时待人接物非常得体,处世大方,大小事情拎得清,是个明事理的人。今晚上,周小虎的酒也喝得不少,再加上与韩大明一番打斗,不疼不痒的,没有施展开,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心里就有些不舒坦,老是想寻个把事情干干。在去王小光家的路上,两手拎着东西,他头脑中总是不时地浮现出许琴的影子。她好像不住地对他说:你就忍心让我守活寡呀,啊!周小虎开始跟自己较起劲儿来了,咦,这女匠老是对我说这句话干嘛呀,她的潜台词是什么,莫非她在暗示自己什么。想想,完全有这种可能的呀,一个青春年少的女人,凭空里少了男人的呵护,润泽,慰藉,那是件多么难熬,多么痛苦的事情啊!往日里小两口出双入对,甜甜蜜蜜,今天却是一个人独守空房。她需要一个男人的疼爱,是的,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也应该帮这个忙的。想到这,他小腿肚子顿时就来劲了,关节就像上了润滑油,灵活无比,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冷风一阵阵扑面而来,舒服得扎实呢。他很想唱支歌,但自知五音不全,便撅起嘴来,小有得意地吹起了口哨。尖声怪气的哨音,在夜空里传出了老远,老远。
第五十四章 周小虎酒后奸弟媳林小凤知情织囚笼周小虎站在许琴家的大门口,看到楼上亮着暗暗的灯光。这是个过去式的两层小楼房,前面有个小院子,外墙用淡黄色的涂料刚刚粉刷过,就是在这夜色里,也要比左邻右居的楼房显眼些呢。他有些摇摇晃晃的,头朝天上一仰,嘴里酒气直喷,扯着喉咙朝上面喊:“弟媳妇啊,开门啦,我是你小虎哥,带了点东西看你来了,啊。”她们就娘儿俩在家里。许琴老早把孩子哄睡着了,洗漱完毕,换了睡衣,正躺在床上看电视呢。听见大门外有人叫喊,许琴便撩开窗帘,推开塑钢玻璃窗扇,朝下望望,噢,是周小虎站在下面鬼叫。她便下得楼来,打开客厅的灯,走去院子里打开大门,把两只手里拎着一大摞东西的周小虎,让了进来,随手将大门虚掩。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开了一扇门的客厅。灯光下,许琴披着散乱的长发,穿着水红色睡衣,搭着个花格子拖鞋,从里到外洋溢着熟透了的女子那种青春勃发的气息。许琴给他让了座,去条台上拿了茶杯,放了茶叶,鞋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吱嗒吱”的声响,又去厨房给他倒水泡茶,出来,双手递到他的面前。周小虎站起来接到手中,瞪起那红红的眼,狠狠地撇了她那光溜溜的领口,那里面没穿胸罩,明显的乳沟,衬托出那白白的肉肉的两只大雪梨,诱人得很。周小虎饿狼似的咽了几口唾沫。这刻,在他的眼里,面前的这位就是个神仙妹妹,看着她风姿撩人的腰身,禁不住心旌摇荡,头脑中不住地转来绕去,始终排解不开的,就是她“守活寡”的那句话,心下不由地一阵阵窃喜,得意洋洋地盘算着,怎样来做这个扶贫济困的大英雄呢。想象着好事马上有得做,他体内的血流,高速地朝两头奔,脑袋瓜子“呼通呼通”地直响,像有个木榔头在重重地有规律地敲,裤裆下面的肉疙瘩,一波波朝起来鼓,动静还不小呢。他的样子已经非常的丑了,难看得很,这要是摆在常人身上,肯定会不好意思的,可老酒吃多了的他并不在乎,还煞有介事地将身板向前挺了挺。许琴见他一个劲儿地愣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胸口,盯得自己心里都有些发毛了,便一边用手捏了捏领口衣襟,一边示意他坐下喝茶。周小虎一屁股重重地顿在仿红木沙发上,翘起个二郎腿,不住地晃悠,就着茶杯“呼呲”砸了一口,有些烫嘴,舌头打了个呼噜,慌忙放下,抬头对许琴道:“弟媳妇啊,小光为了我进去,这么长时间了,把你们孤儿寡母的在家受苦了,做哥哥的对不起你呀。你放心,有我周小虎一天吃的喝的,就少不了你们娘儿俩的,这点良心,还是必须的。也怪我这个做大哥的心不细,只晓得给你们买吃的穿的,想不到你一个人在家孤苦寂寞,唉——”说着,甩个大巴掌,用力气响亮地拍了一下额头。许琴接口道:“不是的蛮,你们夫妻双双,同进同出,同宿同归,遇上个山高水低的事情,有商有量的。小光刚进去的那阵子,我哪能出门呀,看见人,头都要低着走,人家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肯定是在议论,这个人,就是那劳改犯的婆娘。直到现在,走在大街上,还有人指指戳戳的。”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流淌下来。她抽泣着,便径自去了里面的卫生间,拿毛巾擦了擦,出来,继续道:“我受点委屈吃点苦,倒也罢了,儿子明年就准备去上幼儿园了,细小的上学,肯定会被别人家的孩子欺负。我不晓得到底怎么办呢,整天就为这件事犯愁。”说着,又擦了把泪水,接着道:“说话不怕你小虎多心。以前,我也劝过小光的,你们就是想做镇里的工程,也要合理合法地去做,为了得到工程承包权,动不动就办你事办他事的,甚至大打出手。依我看,这样的钱不赚也罢!我说过的,你们这样弄,不得人心啊,迟早会出人命官司的。横惯了的人,遇事处处总要站上风,就像朗风的船,把桅杆扯得高高的,碰到大风遇到桥,来都来不及收,怎么可能不桅断船翻的呀。可惜了,他就是不听,头脑中只有蛮横之理,眼睛里只有义气二字。到头来,进去了,这下太平了。只落得我在这儿守活寡,活受罪,呜呜呜。”说到这里,泪水直流,眼眶都有些红了。周小虎听到这,心里有些愧疚不安,但他就是这么个人,打打杀杀的行,是个端机关枪冲锋陷阵的主。别人的话,意思全懂,可叫他用言语很好地表达出来,比杀他都难。今晚刚进来时的开场白,他在心里不知念叨了多少回,路上也不知背诵了多少遍,才说得这么顺畅的。原因很简单,他有非分之念,想许琴的心事了,才舍得狠劲儿下这番功夫的。 其实,周小虎想做这件事,还有难与人言的一面。这些年来,他对赵翠娥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地违背,但他的内心是扭曲的,他耳风里听别人刮给他听,意思是他的婆娘不周正(不守妇道),今儿同你好,明儿同他好的。他感觉很不爽,便曲了心思,暗地里跟踪过她好几次。一天晚上,林湖乡来了个哥们,陪着喝酒,散席了,留着朋友不走,他就把朋友安排睡在春兰大酒店。送进标间,两人闲扯了一会儿,周小虎辞别出门,无巧不巧的,一头看见自己的婆娘与刘中山进了旁边的一个标间。他很想去问问,又不敢。在这方面他无数次地领教过赵翠娥的厉害,只要是她的事,问一回,就收拾他一回。这方面,他早已经被弄得条条石石,服服帖帖的了。周小虎心里五点六点的,只好没娘吊气地回家,洗了,睡了。自己的婆娘半夜都不曾归家。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胸口就像有八只猫爪子挠心,痛痒不安;胃里就像灌了两瓶山西老陈醋,翻江倒海,可着劲儿发酵,泛酸,难过!第二天晚上,他想好了章程,自己把自己灌个半醉。夫妻俩上了床。他借着酒劲儿,故作镇定,堆起笑脸,把手伸进她的睡衣里,摸着她的花屁股,弱弱地问道:“赵大秘书啊,问你个事情,请不要生气啊。你昨晚跟刘中山那个老家伙在一起的吧。夜头早晚,孤男寡女的,直到早跟头(清晨)才归家,做呢的呀,什么工作这么忙啊,要开夜工研究唦,鬼混去的吧,呵呵。”赵翠娥忽地从被窝里跳起来,嘴里红得绿的黄的,什么都出来了,当场对着他就是一顿猛轰,把周小虎骂的是狗血喷头,并且又从他的祖宗八代的根上倒腾起。她吼了一气,渴了,端起床头柜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地一气喝干,扬起手臂,擦了一下嘴边,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个活现宝,只晓得同你的一帮狐朋狗友,整日里正事不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我一天到夜地忙着顾家,忙着教育孩子,忙着工作,还要忙着帮你们周家赚钱,你想想,多少事啊!再说,刘主席是什么人啦,是我们的靠山哪,不依着他,你比人家吃得好穿得好的,从哪儿来呀。自己一碰儿就在歌厅、澡堂子里泡小姐,我就不说你了,还好意思瞎怀疑你,怀疑她的,你就歇歇神吧!你不开口倒也罢了,今后去,请你也把裤裆里的那玩意儿管管紧,不要到时候带个什么病呀菌的家来,我放你不得过身。勿谓言之不预也,我在此郑重警告你!”一番话,呛得周小虎眼睛直翻,想了大半天的言辞,现在,连屁都没不敢放一个了。是的,连他自己都承认,他一辈子就钻在这个婆娘的裤裆里出气了。社会上,也有人喝了酒拿他开玩笑,说:小虎啊,你是很厉害,很凶,是只能打能冲的大老虎,没人能服侍得住你,可你的寻的婆娘是武松,专门打你这只大虫的,哈哈。唉,世上的事也真是奇了,的确是一物降一物。土话说的好,驴屌子服酸醋啊。收拾归收拾,他是没本事反抗,但出于逆反心理的作用,自此,比往常找小姐的频率更多了。这方面,他以前是做了不说的,打那以后,就经常人前人后地炫耀,在哪哪哪又玩了多少,哪个小姐彤,哪个小姐丑,自己能使出多少种不同的花式。在酒桌上,只要遇到陪酒女郎,没有一次不搂住人家,嚷嚷着要跟人家觉觉,不管有几桌人在场。这恐怕是他心态失衡,报复心理的具体体现了。当然,今晚的举动,应该也是心理不平衡的产物。 听了许琴的一番哭诉,他很想说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自在,憋得挺难受。只见他忽地从沙发上起身,上前一大步,一把使劲抓住许琴的手,急切地道:“大哥我有句话,老早就想对你说了,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弟媳,这个念头,只能一直放在心里。今儿,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就是来陪你的妹子的,说什么也不能让妹子你独守空房了,来吧,我的小妹妹,乖乖肉啊。”说着的同时,臭嘴直朝她的脸上就。突如其来的这一下,把个许琴着实吓得不轻。她想抽身朝后退,奈何两只手臂被他牢牢地抓紧了。那个力气多大呀,就像被老虎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的呀。她顿时把脸一沉,正色道:“你和小光是兄弟呀,怎么能动这个歪心思啊!请你放尊重点,快松开手,你都弄疼我了。快呀,放手啊,你个死相样子。”做了无数次的黄粱美梦,今晚来了,就是志在必得的,喝了酒的周小虎,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啊。他腾出一只手,用力箍住她的腰,嘴就着她的耳边,低声叫着:“好妹妹呀,不要难为情。我理解的,像你这么青春年少的,个把个月,还是能坚持住的,这么长时间,摆到谁,都难扛得住啊,我们都是从小儿过来的人,懂!这种事,兄弟做是做,大哥做也是做,只是不要苦了你就行,来吧,乖乖肉,想煞人了,呵呵呵。”许琴在她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来,使劲撑住他的下巴,想推开他,可哪里推得动啊!见此情景,她便有力地低声道:“活畜生啊,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快放手!”周小虎仍然嬉皮笑脸地道:“今儿你就算说到大天亮,也要遂了你的心,如了我的愿,喊人我也不怕的,嘿嘿。”说着,一手箍住她的颈项,顺带捂住她的嘴,一手来解上衣的纽扣,又把她的睡裤褪到脚后跟,三下五除二,剥个精光。当扯下她内裤时,里面的卫生巾脱落下来,掉在了地上,上面有一点点暗红的血迹。他是看到了,但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啊。他的体内就像有无数个小鬼在作拱(冲撞),有种非常强大的按耐不住的冲动,一心想着做好事。这时的许琴,嘴被紧捂住,叫不出声来,只得乱撅乱踢,乱蹬乱抓一气,可无济于事。她在他的手心里,就像是玩的个小鸡,要怎么弄就怎么弄,想怎么摆布就能怎么摆布。周小虎一副等不及的格式,忙急慌慌地褪下浑身的衣服,迅速把她摁在木质沙发上,拔出吃饭的家伙,伏上去,排山倒海也似的一顿猛冲……运动着的同时,他还想去亲吻她,舌头伸进她的口中,死命地朝里探,被她狠狠地咬了一下,应该见血印了。她被重重地压在身下,几乎喘不过气来,猛然地,她伸出两手,用指甲有力地抠他,他的后背上立即呈现出十道浅浅的长长的血痕。完事了,周小虎十分满足地爬起来,从地上抓起许琴的内裤把自己下身擦了擦,道:“弟媳妇啊,想不到你还是个烈女呀,哈哈,又是咬又是掐的,大哥就喜欢你这样的。你放心,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以后,我会加倍补偿你的。”嘴里说着,一边在穿着裤子,上衣抓在手上。许琴又气又恼又羞,浑身瘫软无力,躺在那一动不动,一任泪水横流。长长的秀发,散落在沙发上,那样子十分的惨烈,凄美,让人不忍相看。周小虎近前来,俯下身子,又在她额上“啵”地亲了一口,冷不防被许琴“啪”地给了记响亮的耳光。他直起身,用手揉了揉嘴巴,厚着脸皮道:“我的乖乖肉咯心,打得好啊打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呀,哥哥喜欢,要不要给这边再来一下?!”说着,他真的俯下身子,侧过脸去。许琴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他的鼻尖,愤怒地高声叫骂道:“无耻!畜生!你给我滚!滚!滚——!”周小虎光着上身,露出右肩上模样凶恶,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纹身,转身准备离去。瞬间,他又下意识地回了下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许琴,左手抓着衣服,顺便朝肩膀上一搭,右手凌空打了个响指。他刚踱出客厅门口,许琴一跃而起,抓起茶杯扔过来,一家伙打在他的后背上,茶杯“咣当”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周小虎回头冲着她笑笑,手一扬,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又收回贴在嘴上,給她来了个飞吻,出来,把院子大门打开,回身一甩,“咣当”一声带上,又吹起那不成调的口哨,一步三蒯地扬长而去。 蒋心莲就住在许琴家的西边,隔了个巷子。这里的坐户,四家一排,许琴家在东边一排的最西边。巷西,就是蒋心莲家。平时,两人就比较要好,经常走动,大事小情的相互关照帮忙。她刚从医院那边回家,走到许琴家门口,隔着院墙,看见客厅里的灯光,便就近去,侧耳听得里面有人说话。她就将虚掩的大门开了一条缝,正好看到茶杯“咣当”落地。她见周小虎朝外面走来,吓得脸上都快脱了色,急忙抽身闪到巷口头上。看见周小虎远去的背影,蒋心莲摸摸自己“噗通噗通”乱跳的胸口,定了定神,几步跑到许琴家大门口,推开门,反手带上,进去,只见许琴赤身躺在沙发上,抓一把衣服遮住下身,正兀自抽泣不止。蒋心莲见状,骂道:“是刚才那个活畜生做的吧,去告他,让他把牢底坐穿,让他永世不得翻身。没得人性的东西。来,琴啊,起来,先去洗洗,换身衣服再说。”蒋心莲扶起许琴,替她擦了把泪水,将她送进楼下的卫生间,关上门,自己踱到客厅堂门边,掏出手机,将刚才发生的情况,轻声巧语,一五一十地报告了林小凤。 林小凤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精神为之一振,当即道:“表姐啊,你切切要记住,不管许琴是告发他,还是不告他,她那些脏衣服,你一定要想方设法保存好,那是重要的物证啊。”说完,立即拨打了堂舅的电话,将这个情况作了汇报。许书记听了,气愤地道:“这家伙也太猖狂了,竟敢连续犯案,他以为这天下就是他的了。这次,一定要把他给弄进去,还老百姓一个太平。你不要急,相信楚水的政法部门会重拳出击的。小凤啊,你现在立即给你们的罗书记打个电话,把情况详细汇报一下,相信他会有办法的。”罗天成接到林小凤的电话,问道:“小林助理啊,那个王小光的老婆愿意站出来指控周小虎吗?俗话说,不告不发,当事人的态度是最为关键的。但是,周小虎这家伙犯罪已成事实,我们要千方百计将他捉拿归案。这方面,你就多动动脑筋,争取能让受害人出面指证。”罗天成想给市公安局的卢政委打电话,看看时间已经太晚了,怕影响人家领导休息,终是觉得不太好,但事情过于紧急,耽搁不得,犹豫了半天,没法子,还是拿起电话打了过去。目的明确,直奔主题。罗天成希望卢政委找王小光的堂叔王前进谈谈,由他出面,做通许琴夫妻俩的工作,方可扳倒周小虎。卢政委连夜找王前进到办公室谈话。王前进一听周小虎强奸了侄媳妇,怒发冲冠,“啪”地猛一拍桌子,把刚泡好茶的杯子都震倒了,站起来道:“政委放心,就是不为老家的社会环境的安定着想,谈个人恩怨,也要办这个畜生的事了。这个工作我去做,今天太晚了,我明天起大早就去。” 蒋心莲找了个塑料方便袋,把许琴的那条脏内裤放了进去,拎进卫生间,挂在了墙上。许琴会意地点点头,自己洗好了,也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皱起双眉,嘴唇咬紧,对蒋心莲道:“大姐啊,我想调个车,请你陪我去看守所,我想找小光谈谈。他为这个禽兽坐冤枉牢,是该让小光他们清醒清醒了。”蒋心莲道:“这么晚了,看守所那边能让咱们进去吗?”许琴道:“我说做王小光的思想工作,让他举报周小虎,争取立功。我想,他们一定会放我们进去的。”蒋心莲听了,觉得有道理,于是,两人便喊了辆桑塔纳,直奔楚水看守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