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别再叫我农民工 (下)
五徐有根并不知道儿子往家里寄信,更不知是啥事。他想给儿子找个老婆到不是想早点抱孙子,是担心他儿子一有空就往市区跑,万一遇上个坏人,或是自己一时糊涂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那不就完了吗?徐有根认为儿子的长相虽不出众,但气度不凡,又有文化,如今他们徐家也是顶呱呱的万元户,凭这样的条件,只要一张口,还不定有多少姑娘家找上门来呢。因而他打定主意,利用春节的机会,挑个好人家的姑娘,把儿子的对象落实了,来年秋天就办事。
徐茂才给他大姐夫的信寄出后的第三天,他的母亲就知道了这位二十岁儿子的心思。他看着徐茂才的照片,流着眼泪对女婿说道:
“小子是精神多了,我儿子的人品没啥说的!要长相有长相,要体格有体格,要力气有力气。这事你得多费心,这几年你在市面上跑,认识的人一定不少,他想讨个城里姑娘,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样想的,难呀,即便将来娶上了门,还不是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农活就更甭说了,孩子大了不听话,真是‘儿大不由娘’呀!气人,你先张罗着,实在不行告诉这小子,还是农村里的姑娘实惠,能吃苦耐劳多好啊!”
“妈,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没对他大姐说呢,要是他姐知道了一定骂他忘本。不过城里也有好姑娘,农村也有那姣滴滴,看准了就是了,您就放心好了,我先张罗着,当然事还得由小舅子他自己作主。”
“是的,这一年到头也见不到这小子的面,不知他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么个念想。不过也不能由着他,你先寻着。”
徐茂才的大姐夫,名叫葛洪生,是向北仅有二里路的葛家村人,村里没有通向公路的大道,交通相对闭塞,搭车进城都得经过八里村,上中学时八里村是他的必经之地,对他来说八里村人也就象葛家村一样熟悉,有了这个的环境,很自然地他就认识了茂才的大姐,加上死心塌地的追求,婚事是没有不成的道理的。徐有根在答应这门亲事之先并没有问女儿是否乐意,也没有向葛家要什么出格的彩礼,只是他感觉这小子厚道,虽然初中没有读完,但比他起女婿要强多了,当然更重要是他喜欢这位女婿体格健壮,肯吃苦。
徐茂才的大姐夫,在徐家的三个女婿中说话最有分量,不是他的水平高,或是有什么特别让人喜爱的地方,很简单,就是因为他是徐家的第一个女婿,为人也厚道,因而深得丈人,丈母娘的信任,在这样的一种信任面前,他说话比较谨慎从不拿大,无论什么事办起来都是尽心尽力,从不马虎,徐茂才至所以把信寄给大姐夫也是源于对他的信赖。
葛洪生本来想把小舅子寄来的信念给丈母娘听就与他没什么关系了,没想到事到惹到他的身上了,说媒提亲的事是娘儿们的事,他压根就没想过他这辈子还要为别人说什么亲,不说这还没处寻,就是他看了还行的也是没辙,无奈之下他只得求处老婆,不过他道是想出了一个很体面的方法。
“我说,和你说件事,”他用手招呼他的老婆:“你弟弟来信说,他想成家,我刚去对你妈说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还不是一个劲的乐呀,要当婆婆,接着又抱孙子。”
“那儿呀,一个劲地流泪。你当是有了现成的媳妇呀,还没呢,你弟弟是想让家里找个城里的姑娘。”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还不是看着城里的姑娘长得标致,其实都是有眼无珠大脑发昏,那里没有漂亮的姑娘,城里的姑娘看上去那样还不是整天涂脂抹粉得来的,我就看不惯。我们农村的姑娘不用打扮看上去就是顺眼。”
“你就别瞎猜了,他没说漂亮什么的,是城里的就成。”
“就这么简单,那还行,明儿你多张张眼,保准能行。”
“我怎么行,我每天都得上班,那有闲工夫往城里跑呀,我知道有你这事准成。”
“别提上班,几个月下来了没见你一个子儿到家,过去你在外面打工也不至于这么久呀。”
“是的,说是有可能转正,可都快半年了,还没个影。”
“别瞎扯了,我是说你干的那个厂不是有好多城里的姑娘吗?多留意,别看走了眼,特别是年龄。”
葛洪生本想把这为难的事推给茂才的大姐,没想到还是得他来打先锋。他的爱人徐茂秀虽然没有文化,可脑子转得到快,夫妻俩无论说什么都很容易让她占先。
葛洪生先前是与他的哥哥葛洪宝一道在无锡一家国营化工厂做成品装卸工,哥俩每月除去开销外可净得一百五十元上下,兄弟俩有这样的一份工作,心里很满足,因而干活自然十分买力,他们把原来四个人的活给包下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份内与份外,只要有人吱一声,他们都会非常乐意去做。
农村里的人很少有星期天的概念的,他们的时间与生活节奏是由田里的农活与四季中的气节变化来支配的。
在开头的几个月内,他们盼着星期天,到不是星期天可以懒在宿舍里,而是可以轻松地去市区逛街,倘若他们高兴还可以去公园,爬山什么的。日子一久,哥俩发现钱不够花,不得不考虑取消星天的简单娱乐,因为他们干体力活的人,若为了小小的娱乐而进一步在伙食费上做文章是无论如何也是不现实的,他们在厂里的食堂里,每月只限三到四次甲菜,余下的则是什么便宜吃什么,吃饱了就行。星期天若是厂子里没有上下货的事,兄弟俩就在临近的工地找点零活挣钱。
日子虽然平淡,兄弟俩到也活的快乐自在,不觉两年过去了。
两年多的城市打工生活,农村人的恪守传统的思想没有在他们兄弟身上消失,他们虽然知道体力活的行情看涨,只要他们挪一个地方,立马工钱会比眼下高,无论谁对他们都不会动心,在他们看来现有的宿舍虽然矮又潮湿,可他们习惯了,食堂里的饭菜已倒了口味,但他们相信那儿的食堂都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在旁人看来,他们只可能是永远的临时工,因为他们的户籍完全把他们劳动的性质给定死了。尽管如此,社会是不应当剥夺一个人的幻想的,兄弟俩盼着有一天能够转正,享有与城里人同等的工资与福利。
心中有幻想的人是快乐的,兄弟俩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工作热情也因此而异常地高,尽自己的可能要在工作上多表现自己,尽管兄弟俩干了两年多的装卸工,可对厂里的情况了解甚少,一方面他们对周围的事物天生就缺少好奇心,同时他们的文化也限制了他们对身边事物的认知。一个飞来横祸砸碎他们的梦想,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
兄弟俩在一次装卸化学试剂的时候,一不留神把瓶掉在了地上,瓶里的液体飞溅四起,葛洪宝顿感双眼刺痛难忍,右颊灼热,葛洪生的右臂巴掌大块的皮肤严重红肿,他们大声叫喊,声音中透着恐怖。
一个月后,葛洪生的手臂上留下了一个茶杯盖大小的疤,而他的哥哥的,右颊上的疤痕虽然并不十分难看,可右眼已几乎失明。
梦想被彻底的粉碎,虽然获得厂里给的每人五百元的补偿,并且没有让他们承担一分钱的医疗费用,前题是他们必须离开,理由很简单:在我们这样的一个现代化的工厂里,没有相当文化程度是不行的,无论他从事的什么样的劳动。
葛洪生无法理解“没有相当文化程度”是一个什么样的标准,可他的确说不出辩驳的理由,唯一能够让兄弟俩减轻痛苦的方法就是尽快回家。
一具理智的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葛洪生向他的老婆诉说了他哥哥的伤势,并把自己右臂上的伤疤露了一下,就被恩准在家养伤。
葛洪生是个闲不住的人,一个月后他就去八里村的一家化工厂打工,这个厂是地方投资的,属地方国营,正处于基建阶段,葛洪生一说是在无锡的同类企业干过两年,算是熟练工人,二话没有就成了。半年后工厂投产,他又干起了他的老本行装卸工,也就在这个当儿他收到了小舅子寄来的信。
六
葛洪生按老婆徐茂秀指点,在厂里转悠了几天也找不出个门道,只好向葛家村来厂里打杂的几个中年妇女求助,因为是同村的人,因而说起话来可以直截了当,那几位妇女看了徐茂才照片没有不说好的,一个个满口说道:“我们这可是做媒人了,可不作衅把我们这几个忘了。”怎会的,他指着徐茂才的照片说道:“你看我小舅子是这样的人吗?就是,我也不会饶了他。”
事情拜托出去后,好象已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他的心也就松驰了下来,只等着十天半个月后等信了。
坐等的日子是不好过的,可他葛洪生在这个事情上又想不出一点法子,想打追牌又觉得不不妥,只得耐着性子,一个月过去了,葛洪生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丈母娘三天两头地追,老婆逼得更是一天比一天紧。
一天他下班回家刚踏进家们,就被徐茂秀没头没脸的骂了一通:
“你真是个笨脑瓜,把这么个大事交给那几位老妇女,能办得好吗?我就不懂了,你是怎么想得出来的,一个多月你不闻不问,你也不问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能成是能成的说法,不能成是不能成的说法,象你这样干等着,有这样办事的,真是笑死人了,现在事情办砸了,你说怎么办?”
“谁说办砸了,”葛洪生说道:“你别急呀,这不还没有回音,不定的事,大事总得慢慢来,急不得。”
“是急不得,急也没用,王大婶昨天进城路过八里村时碰巧遇见我娘,怪茂才不应当想什么城里的姑娘,说什么眼下城里的姑娘对户口是在意,可更想的是嫁个大学生,长得漂亮点的那是非大学生不嫁。临了还对我娘说,‘这乡下的姑娘有什么不好,还不是为了操持家务,传宗接代。’你说这象话吗?!
“这王大婶也是的,对娘说这些,不过也难怪,她生了三个姑娘,如果政府允许的话他一定会再生,你信吗?”
“信这个有什么用,关我什么事?”
“说不定王大婶想我的小舅子当女婿呢。”
“好了,好了,尽说这些没着边的话。今天妈过来的时候脸都气白了,你得过去说个明白,看你这个大女婿当的多有能耐呀!”
一九八五的春节,对于徐茂才来说是难忘的,他觉得想找一个城里姑娘当媳妇的心愿只能是下辈子的事了,他今生今世无论怎样都是不可能成为大学生。
他弯转得很快,也很自然,正月初六那天,他相中了王大婶的大闺女方素珍,方素珍比徐茂才小一岁。刚过六岁的时候,她的父亲就过世了,姊妹三个中数她长得最漂亮,身材匀称,步履轻盈,文化与徐茂才相当,肯吃苦,毛线衣的花头款式赶着时髦,缝纫手艺很是精巧,徐茂才的母亲与王素珍的娘都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还一个劲地夸葛洪生这个大媒人有眼光。
两亲家在元宵节的那天为孩子的婚事定下日子,选定在中秋节。
徐茂才无论怎么看方素珍都感到舒服,隐约中感受着爱的温柔,一种淡淡的幸福,心里美滋滋的。 正月十六的清晨五点,徐茂才就起床,把外出打工的家伙与行李收拾停当后,叫他起他的父亲,早饭后他对父亲说:
“爸爸,想来我还是去刘老的建筑队好,一来是当工头总比当个大师傅强,钱多更是不在话下,二来我已与村里的几个小伙子说了,等我去了以后,就让他们过去,这样大伙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你以为那姓刘的是个好人,他还欠你个把月的工钱呢,再说他能让你带上自己的朋友吗?”
“这有什么,我那几个哥们都是一顶一的好手,有什么不乐意的,他缺的正是这样的人手,这还不是明摆着,工钱你老放心,相信他找我不会就为了短我几个工钱,大前天刘师傅来找过我,说让我正月二十前过去,好丑得去一下你说是不?”
“你刘师傅是个好人,可惜你只跟了他几天,这内行看门道,我一看他的活就知道他的手艺了不得。那刘老板不想要我,你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在外面东一家西一家也省心自在。”
“那不是当初就说好了的,带上你是先决条件。”
“我当你忘了呢,说实在的,等你干上了路我也就想回来了,你妈妈一个人在家辛苦受累,你大姐夫前天对我说离他现在干的厂百十来步远又盖上了一个新厂,才有好几十亩地呢,在我们八里村建厂,占了我们八里村的地,就得在我们村招土地工,儿子,要是让你进厂子当个土地工你干不干?”
“这事我知道,前天我与几个哥们都看了,离我们家的责任田远着呢,别指望,这样的事悬得很。”
“可你总该相信你大姐夫吧,你看他这眼光,给你介绍的对象不赖吧。”
“这到是的,要不你老先在家等着看,我下午就过去,几个哥们还等着我的话呢,不成人家得找别的事做,一个个都也闲不住,看我讨了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做媳妇,心里不定多痒,也跟着我学想着上进赚钱了。”
七
一九九三年,徐茂才家已没有了责任田,八里村已有一大半土地变成了工厂,那些被征用了田的人家到是很乐意,因为他们家的其中一员可能成为半个城里人,就是差不多十年前所说的土地工。徐茂才对土地工没有什么兴趣,因为他近十年干得也是很有滋味,从小工头到大工头,从大工头到支队长,他的收入是一年高似一年,家里的三间旧瓦房早就变成的前后两进的六间大瓦房,占地近四百平米,宽大的天井,阳光充足,空气流畅。与他一道出去的哥们也都和他一样的神气,一个个把老婆带在身边,一起打工干活,一起比着谁先生出儿子,在生儿子的事情上是不含糊的,一胎不成二胎三胎那是没商量的。
一天,徐茂才看着儿子调皮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儿时的影子,他把孩子叫到身边。
“儿子,你今年几岁啦?”
“八岁。”
“我还记得我八岁的时候呢,现在我的儿子都八岁了,想上学吗?”
“想,电视里的小朋友都上学,我也要上学。”
“听你妈妈说你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是吗?”
“我还会‘床前明月光’,是刘大哥教我的。”
“你刘大哥的爸爸是我的师傅,刘大哥又当了你的师傅了,真是缘!可惜刘师傅去世得早,要是他还的话那该多好呀。”
“我知道,刘大哥的爸爸是被汽车压死的。”
“谁对你说的,净瞎说。明天爸爸带你回家,在城里上学,上最好的学校,已上你姨父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套房,这样你就和爸爸小时候一样在家门口上学了。”
“我不,没有人玩了,我回家要住大房子,不要住小房子。”
“爷爷奶奶也去,听话!不听话我可要告诉你妈妈了,打你屁股。”
徐茂才就这一个儿子,他本想再生一个,即便是个女儿也行,他的妻子说等儿子大了再说,这东奔西走的假如两个小子会照应不过来。儿子徐志鹏五岁时,徐茂才又想起这事,偏偏这年,他的母亲得了胆结石,手术预后治疗不顺,他的妻子方素珍在家里服侍,大半年的时间都不在一起生活。等到徐鹏八岁的时候,徐茂才已完全放弃了这个念头,他觉得钱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钱什么样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更不愁什么养老这些遥遥无期的事了,一心想在他的儿子上学方面多花点工夫。
六年前,一次老板让刘师傅外出替他讨债,说事办成了给他二成,刘师傅本是个本分的人,不会与人周旋,可恋着二成的好处,想到妻子的癌症治疗正缺手术费,就应了下来,可到头来非但是竹篮打水,还让欠债的爷们踢伤了下身,回家不足一个月就死了,妻子也让突如其来的打击变得精神失常,一个电闪雷鸣闷热难当的傍晚,她赶在了刘树生前面离开了人间。刘树生临终前显得老泪纵横极度失望与痛苦,把他的唯一的儿子刘益林托付给他,希望能够让他的孩子能吃饱肚子念上书。
刘师傅死后,他大哭了一场,他为刘师傅的不幸感到难过,也为他自己没能学到刘师傅精湛的木工技艺而深感后悔。
徐茂才没有辜负刘师傅的嘱托,让刘益林与他的父母生活在一起,如同一家人。如今刘益林已上小学六年级,他好学,天资聪聪颖,加上家庭的不幸遭遇加在一起,说出话来得老成持重,比一般的相近年龄的孩子显得成熟而有主见,对自己的未来有着美好的遐想。
说起徐茂才自从二十岁上自己的愿望没能实现,总感到自己缺少点什么,虽然他知道城里人家的孩子不是家家都出大学生,可受到的那份刺激却久久不能忘怀,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的儿子徐志鹏成为大学生,这一愿望比他赚钱的欲望还要来得强烈,他认为只有把他的儿子培养成大学生,才彻底洗刷当年的耻辱,也就是说只有他的儿子上了大学,他的人生价值才会真正地体现。
出于这样的一种愿望,他让他的父亲回家,其中心当然是让徐有根放弃多年的劳作,把心思放在他这个独生子,同时也是他徐家的根子身上。
徐有根多年的辛劳身体上落下了不少的病,虽没有明显的残疾,可时常感觉浑身不自在,不是这儿痛就是那儿酸,无论头天多么的疲劳,一晚睡不上几个钟点,到了凌晨四点一觉醒来想翻个身都难,腰背部感觉都硬了,再也睡不着,好似铺上有什么刺他似的。下床半个小时后,身子僵直感才会有所松动。王凤几次劝他别一年四季在外面,回家她也好对他多照顾些,虽然徐有根觉得老婆说得在理,可他得不好主动对儿子开口。如今既然儿子给了他这个照顾孙子的事,徐有根也就很容易就明白了儿子的心思,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徐有根在孙子徐志鹏刚出生的头一两年内,对于儿子没有生二胎,有点不舒服,可当儿子当上了建筑公司的支队长的时候,他相信不生二胎一定有儿子的考虑与道理,当徐茂才成了他们徐家的房子的主人的时候,他相信他的儿子做什么事都是对的。
徐茂才也是觉得自己在家中的威信与在建筑队的威信一样地势不可当,可在让儿子上学的事情上偏偏遇到了多年来对他几乎百依百顺的妻子的反对。
“我说你是糊涂吗?在其它事情上我都可以顺着你,唯独这孩子上学的事上,不能由你不着谱地瞎来,我们家乡可是个不起眼的小城市,哪有这大城市的学校好呀?”
“看你才糊涂呢?大城市是好,不好我能来这里打工吗?我们八里村盖了那么多的工厂,我对老板说,想干几个家乡的工程,刘板说家乡的活贱不想干。孩子上学是别一码子事,大城市的学可不是我付得了学费就上得了的,户口!你懂吗?!就是让志鹏上家乡最好的小学,托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子你知道吗?好歹花了三万安择校生办了下来,这几天我方定下神来,真是的,以后别再说这些现成话,又不着边际,听起来不冷不热的。”
“我是说现成话的人吗?我是没想起这个理,说句笑话,那往后我们家孙子上学还得按户口来吗?”
“说你笨你还不信,志鹏将来上了大学就是城里户口了嘛!不讨个城里的老婆那才怪呢,一句话咱孙子的事就甭愁了。”
徐茂才见方素珍楞在那里,感觉自己话说得重了些,特别是“城里的老婆”这句话伤了她的心。
天边的淡淡的云霞渐渐逝去,初秋晴朗夜空无比地宁静。
他仿佛感到妻子在流泪,不经意间他自己的双眼也模糊了。
八
多少年来,刘茂才总也找不到那秋日夜晚情不自禁落泪的理由,更说不准那泪水是幸福的流露还是内心中对爱的忏悔。那个夜晚过后,徐茂才与妻子再也没有吵过嘴。
二00四年刘益林从省重点大学毕业后,找到了一份尽可以让他自由发挥才能工作。徐志鹏这一年考上了大学,徐茂才夫妇感到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已得到了满足。
徐志鹏上大学后,他不想让父母回到八里村,南宫河水污染严重,近乎黑色,气味酸臭熏鼻刺眼,他儿时戏水学游泳时那清澈见底的河水只能在他的梦中再现。眼前这样的一番景象,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徐茂才买下了那原本为徐志鹏上学而租的那套住房,虽然他知道父母住在这套不大的房子里已有了十二年,可总还是不太习惯城里的热闹与繁杂。八里村是他徐茂才出生的地方,八里村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让他空着。
二00五年冬,徐茂才离开了刘长力的建筑公司,回到家乡自己招了十多个人的队伍干起来,自己当起了老板,这十几个大部分是八里村以及周边村落的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他们有文化,对生活有自己的向往,他们中十有八九或多或少都有娇生惯养的习性,中学毕业一时找不到让他们满意的事,种地对于他们来说是陌生的,有的也是和徐茂才家一样已没有地可种,干苦活他们不乐意主要是他们感觉看不到前途,他们生活安定而思想彷徨,他们不认命而又一时候找不到改变命运的路。
徐茂才之所以能让他们跟着他起,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招牌,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凭着能吃苦,肯用心也是能够成为老板的。
二00六年夏,县里让八里村以及周边的工厂搬家,为的是整治环境,治理污染日益严重的南宫河。
做为八里村不大不小的名人,徐茂才得知这个消息后,主动上门找那些工厂的头头门,希望能够承建新厂的厂房,可对方的回答都很冷淡,眼看着一个个厂的新厂的建筑合同进了别家的口袋,他这个八里村的人,脸上实在是没有光彩。终于有一天,他悟出了其中的奥秘:缺少关系;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赚钱;骑摩托车根本就不象老板,如此等等严重缺少树立信任度所应具备的基本条件。
一个月后,徐茂才开着他的二手毕克,四处兜业务,(虽然他的驾驶技术还很初级,车里也闻不到他喜爱的汽油味)那些建新厂房的合同早就没了他的份。尽管如此,他的投入并没有白费,从一次次的失败中得出的血的教训,他的业务关系虽然只是初创,可他老板的派头还算充分。很快他拿下了八里村及周边几个村五分之三工厂厂房的拆除的业务合同。干这样的活不能算什么工程,也不会有什么成就感,他的那十几个年轻人感到丢份,可他到是很乐意,他心里明白,眼下他这个建筑队还没有能力盖标准化的大厂房,人手少,大师傅几乎一个也没有,工程大了他一个人照应不过来,弄不好砸了招牌反到收不起窝来,干拆除活无形中给刚入行的年轻人提供了一个增长见识的机会,对他这个新生的建筑队来说是一个好的机遇。
二00六年秋,房产开发商看中了八里村及周边村庄。
徐茂才一家,建筑队里的小伙子们,及几千户人家的在在小小,老老少少都成了城镇户口,是的,他们已没有了田,没有了田,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家里的一切都得拆除搬迁。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家庭一夜之间都成了名符其实的百万富翁。
徐茂才他们一家成了城里人,很高兴,只是感觉来的太突然了,特别是他的父母一时候不知道无法适应,他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够,觉得他与城里人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他从开发商得到的拆迁补偿金,同时他为自己成了一个城里人而感到庆幸。
买房子是件头等的大事,“小高层,听开发商说是小高层,”他对妻子说:“你想要这样的房子吗?想要的话明儿我就去订了。”
“好吧,村里人都都说小高层不好,不过我到是无所谓,你看大城市不早就有了小高层了吗?”
“这我知道,我也是砌过小高层的人,那就依你。”
徐茂才算了一下购房所需的费用之外还能剩多少,他想为他的建筑队增添一部象样的机器设备,再想法找几个顶场子的瓦木工,电工,水工,钢筋工,架子工,只要他的建筑队具备一定的实力,眼下的开发商是只愁活没人应承。
正当徐茂才在憧憬他的美好未来时,他的建筑队却散了,其实他早该想到:在这个世界上,假如有百万富翁愿意为别人打的话,也决不会又苦又累的泥瓦木工之类的活。
他提醒那些年轻人说:“你没没有了地,没有了房子,买个稍微象样的套房,就得花去你们手中的大半。”
年轻人的回答几乎相同;“到不是一心想当老板,只是感觉在你手下混不出个名堂,到那儿也只能让人当农民工,我要自己闯一番。”
二00七年初春,他买下了离市中心不远,同时离他父母不远的“幸福小城”内一套一百六十平米的套房,到时不是他有意想不把妻子话当回事,更不是存心不去让妻子称心,实在是他心疼他的“别克”没有一个固定的安身之地,他不想等小高层了,又因他听说小高层的物业管理费很贵。
房子里的家俱,炊具,餐具等所有,几乎所有的风格,色调形状,摆设都是他的侄子刘益林为他创意,设计的。
他认了刘师傅的儿子刘益林当侄子,他感到只有这样才能算完成了刘师傅对他的托付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他的儿子徐志鹏已读到了大三,他没有把他的父亲当成偶像,把他的哥哥刘益林当成学习的楷模。徐茂才心里很高兴,每当他与儿子通电话时总想学那些大人物的样说:“好好学习,能在大城市发展更好,别想家。”可他却一次也没有这样说过,可能是他感觉这样的话从的嘴里出来会感觉很别扭,同时他每次与儿子通电话时,他的妻子方素珍都在旁边。
四十一岁的徐茂才,并没有完全失去创业的热情与勇气,但他并不急于行动,他在等那些年轻人回来,他心底里喜欢他们并相信当中的大多数会回来;他在等他的儿子,等他的儿子大学毕业后,来选择并执掌他们徐家的未来。
徐茂才精力旺盛,他的心在等待可他的身体是不答应的。找零碎活,他看准了家庭装修,干瓦木工夫妇俩一道,他来大工,妻子来小工。如果活忙了,他会叫上他的父亲,徐有根每每都会很乐意,他觉得儿子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他,他得了工钱也好提高一下他这个几十年烟民的档次,用他话说“象城里人一样地讲究”。徐茂才无意中他欣喜地发现,干装修还能用上当年向刘师傅学得点花纹雕刻手艺,虽然他的手艺很粗糙,花纹更是简陋,眼下会的人不多,也就算是难能可贵了。
尽管如此,他的活还是断断续续,谁把他当农民工那一切就免谈,到不是他觉得他如今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而是他无法容忍那带有轻视的眼神。
徐茂才对金钱的喜爱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无论是无心还是有意,与钱作对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况且那也不符合徐茂才潜意识中的价值观,也许是他一时候的人格膨胀,有意把自己与其它农民工区别开来,但愿是如此。不过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不久就会改变他的扭曲了的城乡价值观,回到他以及人性的本来面目中来。
08/01/27 一篇小說怎麼還分發兩個主題帖?YC42YC 所谓的尊重民工兄弟,永远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口号而已.因为你永远摆脱不了自古形成的人分三六九等的局面! 2# 落木蕭蕭
系统提示字数过多,只好分成两截。{:2_86:} 3# 窗里窗外
不远的将来,也许会的。YC50YC 5# geros
人永远改变不了现实,改变的只是自己,有时候,哪怕是违心的 我们应该去适应环境,而不是让环境来适应我们 民工了吧! 顶,支持楼主好文,多谢分享
个人签名:中国象棋 斗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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