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何日重返得胜湖
活动课,孩子们玩累了,围在我身边聊天。问这问那,有学童问起我的家乡,我说在林湖,又问,为什么叫林湖,我思考了一下,说,因为啊,那儿有很大很大的一片树林,好大好大一个湖。那儿一定很美罗?我说,当然!施耐庵《水浒传》、郑板桥《道情十首》就是在那儿写的,岳飞在那儿打过仗呢!
很大很大的一片树林,好大好大一个湖——这句话,这意境,梦幻般的萦绕在心中,二十多年了。
上高中的几年,我们每周都要经过那片森林般的长堤,从新家(现在的林湖大桥)到魏庄,十多里碧青的小河,两岸高圩长满了水杉,远望,林海茫茫,近听,林涛阵阵。这十里长堤,一年四季,美不胜收。
春天,嫩叶初吐,生机勃勃,野花遍地,飞鸟啾啾,春姑少妇提篮挖野菜,弯腰捡螺蛳,稚子顽童飞走捉蝴蝶,猫身窜树顶;夏日,树冠如盖,遮阴挡雨,农家人挥镰割麦,累了,草地当床,树根下上点起一根自制的烟卷,吧嗒吧嗒吸一阵,美滋滋的;渴了,双手作瓢,小河边撩起一捧澄明的河水,咕噜咕噜喝几口,甜津津的;饿了,折苇为筷,竹篮里端出一碗雪白的米饭,呼哧呼哧扒一顿——外加一把老咸菜,香喷喷的。
至于秋冬,更别提了。每到秋天,满圩水杉,红叶披身;圩边,水稻金黄,瓜果飘香。冬时,白雪覆盖,满树银装,十里林海,冰雕雪砌……
暑假,我最喜欢的,是跟父亲到得胜湖放鸭。一趟鸭子,一叶扁舟,四五里水路,九曲三弯,从家里到湖东口,人和鸭子都有些疲劳,但是,一进入浩淼无边的湖里,疲惫立时一扫而空。群鸭飞腾,钻猛子,拿螺螺,吃水草——能清清楚楚看到鸭子在水下的身影。父亲把鸭船戴到浅水的任意地方,船桩子往上风的水里一插,竹篙紧靠着小船斜插在下风,我早急不可待,脱光衣服跳进湖里。湖水好清冽啊,水草招摇,像随风飘荡的柔柳,水草有许多品种,有的形似小树,有的状如韭菜,上面吸附着些许泥尘,叮着三两个螺蛳,银亮的小鱼儿就在这些水草间追逐嬉戏,偶尔,一尾青白光滑的毛鱼踏着婀娜的舞姿游过来,父亲拿起竹柄的网兜,拦头一舀,毛鱼扭曲着身子被收入网兜。
一会儿,鸭子安静了下来,寻个浅滩相互依偎着,休息。浪漫的,把头插到翅膀里随着清波一漾一漾的,一直漾到密密的芦苇丛,醒来,假装一惊,展翅踏浪而来,惊得鸥鸟乱飞,鸭群又一次欢腾起来……
这时,我游到刚才鸭子们休息的浅滩,透过清亮的湖水,总能看到几颗雪白的“晏(读an)生蛋”(鸭子一般在夜里下蛋,个别的在第二天上午下的蛋,叫“晏生蛋”),小鱼小虾们好奇地围着蛋,转来转去。我伸手摸上来,引得鱼虾们直啄我的手。
父亲把头上的凉帽子飞过来,我稳稳地接住,把鸭蛋放进去,又随手摸了几捧螺蛳——湖里的螺蛳不像家里码头上的满是泥渍青苔,这儿的干净,个大,壳薄,剪了尾子就能烧。要摸河歪儿(河蚌),也不费事,直接用脚在湖底试探,有东西硌着脚了,一个猛子下去,一拿一个准。
中午的时候,父亲就在小船头的泥锅腔上着火烧饭,两个锅子,一个烧饭,一个烧菜,鱼虾,螺蛳,河歪儿肉一锅下,女儿葱,嫩生姜,湖水且作汤。一会儿,诱人的饭菜香就飘起来了。鱼白虾红螺蛳黑,葱青姜黄汤汁浓,板桥道人的“湖中捕鱼鱼最美,煮鱼便是湖中水”的闲情逸致也在我们心中荡漾开了。
傍晚,夕阳像个偌大的金球,将天空和湖面整个儿染红了,每一片芦苇叶都是金的,每一片微波都是金的,每一羽鸟翅,每一只鸭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金的了……
父亲一声清脆响亮的吆喝——吁呃,吁~~~~~呃!这是唤鸭子回家的命令。吃得饱饱的鸭子,大雁南飞似的排成人字形,默默回程,漾起的微波向两边扩去,越扩越小,渐趋平静。
回头再看得胜湖,晚霞似乎突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两轮澄碧的月亮,一个天空挂着,一个水里漾着……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老师,什么时候带我们去年的家乡玩啊,简直是仙境啊!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带你们去玩可以啊,只是……我不敢说下去。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如果带他们来,看什么呢?林,早已经砍伐干净;湖,已被分割成一方一方的鱼塘。
我怕孩子们再问,比如问,假如施耐庵再生,还能写出《水浒传》吗?假如郑板桥还来,还会吟出“沙鸥点点轻波远,荻冈萧萧白昼寒”的千古绝唱吗?假如岳飞带着千军万马又到得胜湖,还有地方操练水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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