筛 扣 子
我们村,谁家要是到了重要的亲戚朋友,准会说,到筛扣子家称点长鱼;过端午,八月半,新女婿要送礼给丈母娘,提前十几天甚至一个月就去筛扣子家:筛扣子,给我留五斤长鱼,越大越好!筛扣子准会扬起他小小的,被野风吹得黑红的脸,应道:噢。筛扣子言语不多,但答应你的准不会误你的事。
早上,天麻麻亮,村庄、田野还没有醒来。筛扣子就出发了,解放鞋,黄军帽,玄衣灰裤,腰上系着一只黑布袋,如同夜行侠。
筛扣子扛一柄油亮亮的鸭锹,晨星或者下弦月的清辉在锹柄上滑来滑去,嘴上的香烟,像一只萤火虫,一闪一闪的。他的步子很快,太阳照面时,头二十里路已经下来了。“大路不走走小路——”筛扣子唱一句黄梅戏——他只会唱这一句——便弯到田埂腰岸子上了。
他的活计,或者说他的工作岗位就在这些杂草丛生的田埂上,筛扣子就在这些极平常的草根下找到了长鱼的洞口。轻轻扒开洞口的杂草,他能看出长鱼在不在洞里。确信在时,便用鸭锹掏挖起来。挖到一定深度,便搁下锹,高卷袖口,伸出右手食指去掏。只见他双膝跪地,咬着牙关,右眼紧闭,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指头上,慢慢地,他的右手停住了,他的整个人定格了——他仿佛在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的右臂随着伸到洞里的手,一点一点地往外退,退,哗地一声,出来了,一条七八两重的大长鱼紧紧地“锁”在手上!那长鱼笨拙地挥动着尾巴,扭曲着身子,在晨曦下闪着油油的光。
筛扣子抽下腰间的布袋,就着袋口一松,长鱼乖乖地滑进了布袋。筛扣子扎好袋口复系于腰间,填好刚刚挖的洞,用脚踩实——这可是“寻长鱼”人的职业道德呢,田埂上的洞不补好,人家打水会漏水的。“大路不走走小路——”筛扣子扛起锹,又向前走去。
傍晚的时候,筛扣子扛着油亮的鸭锹回来了,腰间的布袋已经挂到了锹柄上,鼓鼓的,觉得出袋子里的蠕动,夕阳金色的余晖在锹柄上来回滑动……
筛扣子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身体又不好。村里支书安排他“听差”,划差船子,送干部们开会出差,这在当时可是个挺吃香的差事,相当于现在领导干部的驾驶员了。筛扣子天天把个差船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保准支书或其他干部们出差舒舒服服的。一副木桨,在他的手里挥洒自如,他
划船跟他走路一样,飞快地,只听见船头哗哗的水声。他“听差”从来没误过事,不管白天夜里——那时,干部们开会经常是起早摸黑的,甚至开夜会也不足为奇。
闲时,只要哪家一喊:“筛扣子,帮我抬几笆斗稻”,“筛扣子,我家拉鱼塘,帮我去逮鱼。”筛扣子总是一个字:“噢!”随即就到。
相比而言,筛扣子更喜欢取鱼摸虾。筛扣子从小没上过一天学,有时间就去逮鱼,家里取鱼的十八般兵器应有尽有:鱼叉,踢罾儿,罩,丝网,趟网子,大罱子……庄上人都称他“鱼鹰”。也确实是的,他鱼叉扛出去,你就能摘香葱切生姜洗锅子了,一会儿,鱼叉上就准戳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黑鱼回来了。只要你手脚快,头二十分钟,乳白鲜美的飘着蒜花儿香的鱼汤就端上桌子了。
那时,他逮的鱼从来不卖,给母亲补补身子,分点左邻右舍。小鱼就腌起来,用铁丝一穿,整整齐齐地和红辣椒黄玉米一起挂在屋檐下。而今,长鱼的价格节节攀升,人工养的都卖上好价钱了,何况是野生的?筛扣子凭着一把鸭锹,建了新房,娶了媳妇,最近还拉了电话,日子过得乐呵呵的。
筛扣子称秤不精气,算账不小气,你如果忙了,打个电话,他还帮你把长鱼划好或剁好,送到你门上:划长鱼炒韭菜,放个洋葱;剁长鱼跟肉熬,红烧马鞍条! 真正的领虑到农村特色的风土人情 ! 很淳朴 扬子晚报发表啦! 乳名叫“筛扣子”的人还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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